天文台的主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墙壁上挂着星图和水文图，边角已经泛黄，但被擦拭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某种苏雨说不出的草药香气。她跟着母亲走进客厅，脚下的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大褂上泛着柔和的光。母亲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示意苏雨坐下。
沙发是深蓝色的，坐上去很软，像是陷进了一片云里。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的嘴正对着茶杯，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旁边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轻音乐，声音调到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茶香和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这里多久没人来了？"苏雨问。
"三个月。"母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自从协议改写后，我就住在这里。外面不安全，尤其是对我这种人。"
"哪种人？"
窗外的风刮过天文台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像是这座建筑在低声咳嗽。
"哪种人？"
母亲笑了。她的笑和苏雨记忆里的一样，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
"设计深渊协议的人。"她说，"也是被深渊协议通缉的人。"
苏雨没有笑。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的墙壁。那张照片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师父的笑容很灿烂，母亲的肩膀挨得很近。穿黑甲的男人站在边缘，脸被红笔粗暴地划掉，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那个男人是谁？"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依然端着茶杯，指尖很稳。窗外的风停了，客厅里只剩下轻音乐和两人呼吸的声音。苏雨注意到母亲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
"你师父。"
苏雨感觉喉咙发紧。师父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像是一个被母亲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现在突然摆在了台面上。
"师父？"苏雨记得母亲提过师父，但从未见过照片，"那个穿黑甲的？"
"嗯。"母亲倒了杯茶，推给苏雨，"他曾经是深渊协议的第一任测试员。也是第一个被外挂同化的人。"
苏雨的指尖碰了碰茶杯。瓷器很烫。
"被同化？"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云层很低，压在天文台的圆顶上，像是随时会塌下来。苏雨想起那三个高中生的尸体，想起法医说的"脑电波异常"。如果外挂真的有自己的意识……
"被同化？"
"外挂不只是工具。"母亲的声音很轻，"它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意识。当一个人深度使用外挂超过七十二小时，神经系统就会和外挂的数据流融合。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思维，哪些是外挂的指令。"
"那三个高中生……"
"他们只用了四十八小时。"母亲摇头，"深度绑定的升级包把融合速度加快了。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苏雨沉默了。封禁令牌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像是不满地抗议。
"07号，检测客厅内的外挂信号。"
电子音没有立刻响起。客厅里只有轻音乐和茶水的倒影。
"07号？"
"检测完成。"电子音终于响起，但有些失真，"信号源：茶几下方。强度：甲级。建议：立即封禁。"
苏雨低头。茶几的抽屉没有关严，缝隙里透出蓝色的光。
"母亲，那是什么？"
母亲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依然端着茶杯，指尖很稳。
"协议的备份。"她说，"原始版本。没有被篡改的那版。"
"你藏了备份？"
"不是我藏的。"母亲放下茶杯，"是你师父藏的。他知道深渊之手会篡改协议，所以在改版前把原始数据流封进了物理介质。这张茶几就是容器。"
苏雨站了起来。她走到茶几旁边，拉开了抽屉。
里面没有芯片，没有硬盘，只有一块透明的晶体，像是一块打磨过的冰。蓝色的光从晶体内部透出来，在抽屉里投下细密的光斑。
"这是什么？"
"协议核心。"母亲说，"原始的，完整的。用它可以把被篡改的深渊协议还原。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使用者的生命力。"母亲看着她，"启动核心需要活人的神经信号作为锚点。信号越强，锚点越稳。但信号源会在三秒内变成植物人。"
苏雨盯着那块晶体。蓝光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你打算用它？"
"我必须用。"母亲站起身，走到晶体旁边，"深渊之手已经控制了城市的外挂网络。如果不还原协议，封禁系统会继续失控。更多的孩子会死。"
"那你……"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母亲笑了，这次她的眼角有泪光，"深渊协议改写时，我的神经系统就已经被标记了。最多还有七十二小时，我会被完全同化。与其变成怪物，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你骗我。"苏雨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只是被通缉，没说你要……"
"说了你也会来。"母亲摸了摸她的脸，"你和你父亲一样，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雨抓住了母亲的手腕。她的脉搏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
"还有其他办法。"她说，"07号，搜索替代锚点方案。"
电子音沉默了两秒。
"方案搜索中……结论：无。协议核心必须通过活人神经信号启动。信号强度阈值：甲级及以上。符合条件的宿主：仅苏雨本人。"
苏雨松开了手。
客厅里很安静。轻音乐还在播放，是一首她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旋律很慢，每个音符都像是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涟漪后迅速消失。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叮！检测到高危选择，随机外挂弹窗！】
【紫品外挂：【神经分流】（时效：永久）效果描述：启动协议核心时，神经信号分流至外挂系统，宿主不会变成植物人，但每次使用后失去一段记忆。记忆丧失范围：随机，从最近到最远。】
苏雨看着弹窗。紫色，高危。
"使用这个。"她说。
"确定？"07号的电子音带着罕见的犹豫，"记忆丧失是累积性的。使用三次后，宿主会丧失全部人格记忆。"
"确定。"
宿主：苏雨
位面：都市（能级：普通）
修为等级：稽查官（对标本土：甲级）
英雄技能槽：1/3
装备栏：1/5（封禁令牌）
外挂背包：1/10（神经分流）
苏雨把手放在了晶体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蓝色的光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像是一条细小的蛇。
"母亲，后退。"
"小雨……"
"相信我。"
她闭上了眼睛，启动了连接点的感知功能。
神经信号顺着指尖涌入晶体。一瞬间，她看到了无穷无尽的代码流，像是一条发光的河。她在河里游泳，逆流而上，寻找着源头。
找到了。
她看到了原始的深渊协议。它没有被篡改，像一颗晶莹的水晶，悬浮在数据流的深处。
苏雨伸出手，触碰了它。
神经分流生效。记忆剥离：最近三个月与母亲的通话记录。
深渊协议已还原。覆盖范围：全市外挂网络。
苏雨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母亲。母亲的样子没有变，但她记得自己打过电话，记得母亲的声音，记得母亲说过的话。但现在，那些记忆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留下模糊的空白。
"小雨？"母亲的声音带着恐慌，"你怎么了？"
"我没事。"苏雨摇头，"协议还原了。深渊之手的篡改被覆盖了。所有外挂信号现在都会被封禁系统识别。"
她拿出封禁令牌。令牌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变成了纯净的蓝色。
"07号，确认封禁系统状态。"
"系统确认。深渊协议已恢复原始版本。深渊之手的后门已被清除。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全市外挂信号清零。"
母亲松了一口气，靠在了椅子上。
"你做到了。"她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不是你牺牲，而是我们一起。"苏雨说。她努力回忆母亲的样子，回忆那些缺失的通话记忆，但只有一片空白。她记得母亲很重要，记得母亲在设计协议，记得母亲在保护这座城市。但具体的对话，消失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师父的笑容依然灿烂，穿黑甲的男人依然被红笔划掉。但这次，她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很小，像是被人偷偷刻上去的：
"他会回来。他总会回来。"
苏雨皱起眉头。这句话的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师父写的。像是被强迫写的。
她蹲下来，凑近照片。那行小字的刻痕很浅，工具很钝，像是用钥匙或者刀尖硬划出来的。字的末尾有断痕，说明刻的时候很用力，也很急。
"母亲，这张照片……"
"怎么了？"
"右下角有字。"
母亲走过去，看着那行小字。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刻的。"她说，"也不是你师父。这是……"
她没有说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有人在天文台的院子里走着。
"07号，识别外来信号。"
"信号识别中……警告：信号源与深渊协议原始版本同源。强度：乙级。特征匹配：师父。"
苏雨握紧了封禁令牌。
师父没有死。或者说，他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门被敲响了。三声，很有节奏。
母亲看着苏雨，眼神里有一丝苏雨读不懂的情绪。
"开门吧。"她说，"他来了。"
苏雨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雨，你和你母亲一样，总是选最危险的路。"
苏雨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那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但语气里的熟悉感让她脊背发凉。
"你是谁？"
门外的人笑了。
"我是你师父。也是你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