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混凝土碎屑从头顶簌簌落下。苏雨侧身闪进走廊拐角，将后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等待视网膜投影里的红色警报渐渐平息。

地下三层的通风系统早已瘫痪。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某种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消毒水泼在了电路板上。苏雨摘下半截防护手套，用指腹蹭了蹭墙面上半干的水迹——不是雨水，是冷凝水，带着实验室特有的金属锈味。

她的靴底碾过一滩积水，倒影里映出头顶摇晃的应急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在墙上碎成好几段。苏雨盯着那几段影子看了半秒，确认身后没有第二个人跟着走进这条死胡同。

「07号，扫描前方通道的生命信号。」

「……扫描中。」稽查07号的声音比平时微弱了三成，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检测到两个移动目标。距离七十二米。速度每秒四点五米。携带热武器。」

苏雨的指尖在腕部投影上快速滑动，调出对方的信号特征图。两个红色光点正在向她所在的走廊包抄，路径呈标准的钳形战术——这是正规部队才会用的队形，不是普通的实验室保安。

「不是西区救援队的人。」她说，「武器型号？」

「检测到电磁脉冲枪两把。还有便携式数据拦截器。」07号的投影闪烁了一下，「建议规避。你的装备无法抵御电磁脉冲。」

苏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配枪。那是管理局统一配发的电磁制动枪，射程五十米，弹容量六发，对普通外挂携带者有绝对的压制力。但对方手里的是电磁脉冲枪，一枪就能让她的所有电子设备变成废铁。

她沉默了两秒，把枪塞回枪套，从腰包里摸出三枚磁吸式干扰器，依次拍在走廊的金属管道上。干扰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极轻微的嗡鸣——这是她在稽查学院时教官教她的土办法，用自带的频率干扰电磁脉冲的瞄准系统，有效范围十五米，持续时间九十秒。

「07号，帮我盯着他们的走位。」

「正在追踪。他们的信号……」07号的声音突然卡顿，「被过滤了。有人在远端压制我的接收。」

苏雨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07号的数据接收被压制，意味着对方拥有比她更高权限的数据接口——那只有管理局内部的人才能做到。

枪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了。

第一发脉冲擦着她的左耳飞过，在水泥墙上炸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苏雨就地滚向右侧，肩膀撞在一扇半开的铁门上。门后是实验室的储物间，堆满了生锈的试剂架和散落的文件柜，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积灰。

她反手拉上门，用一根铁管别住把手。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用仪器扫描门板的材质。

【叮！遭遇高权限数据压制，随机外挂弹窗！】

【紫品外挂：【数据幽灵】（时效180秒）效果：进入隐身状态，移动速度提升40%，电磁脉冲武器锁定精度降低75%，可穿透电子门禁系统。反噬：结束后感官神经暂时钝化30秒。】

苏雨没有任何犹豫。她的身影在三秒内淡去，像一滴水融进潮湿的墙壁。门外两个男人还在讨论电磁脉冲的覆盖范围，全然不觉目标已经从他们的雷达上消失。

她贴着墙根移动，靴底刻意踩在积水最深的地方——声音会被水声掩盖。数据幽灵的增益让她对电子设备的感知延伸了二十米，储物间里那台老式的实验室终端机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乱码。

苏雨蹲下身，指尖在触摸屏上飞快滑动。终端机的操作系统是二十年前的老版本，但数据架构和她记忆中的某个加密协议高度吻合——那是她母亲生前常用的协议。

「07号，帮我破解这个终端。权限优先级调到最高。」

「权限不足。对方设置了三层防火墙。」07号的投影重新凝聚，颜色比刚才更浅了，「我需要十秒钟。」

「给你八秒。」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我们撤。」

终端机的屏幕疯狂闪烁，一行行代码瀑布般落下。苏雨的目光扫过屏幕角落，发现了一个被隐藏的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但创建时间戳让她心跳漏了一拍——2037年4月12日，正是她母亲去世前三天。

「07号，把那个文件夹拷贝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拷贝完成。」07号的回答快得反常，「数据已上传至本地存储。第三块碎片的位置在里面。」

门外突然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那两个男人放弃了扫描，开始撞门。铁门在巨响中向内凹陷，第一道锁扣已经崩飞。

「还有多少时间？」苏雨问。

「数据幽灵剩余四十二秒。」07号的投影剧烈晃动，「苏雨，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这栋建筑的核心自毁程序已经启动，倒计时十分钟。」

苏雨最后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文件夹名。乱码在数据幽灵的解析下逐渐清晰——不是乱码，是坐标。一组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经纬度，指向西区码头的一个废弃仓库。

她踹开储物间的后窗，翻身跃入一条狭窄的侧巷。雨水从生锈的消防管道上滴落，砸在她肩头，凉得像冰。身后的实验室传来连续的爆炸声，火光从通风口喷出来，照亮了半边夜空。

苏雨没有回头。她的左手紧紧攥着腕部投影仪，07号的影像正在从她的指缝间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

「07号？」

「我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数据上传完成。自毁程序已触发。实验室的服务器集群将全部格式化。」

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意识到07号说的是「格式化」——不是普通的文件删除，而是底层数据的彻底覆写。那意味着07号自己存储的所有关于她母亲的线索，连同第三块碎片的位置，都将随着服务器集群化为灰烬。

「本地存储呢？」

「本地存储不受影响。」07号回答，「但我的核心进程将在自毁完成后终止。届时，我将无法再以这种形态与你对话。」

苏雨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西区的夜空被实验室的火光照亮，红得刺眼。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回家时，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火光——那时她以为那是邻居家的厨房事故。

「07号，」她开口，声音很稳，「第三块碎片的位置，你说。」

「西区码头，七号仓库。地下二层，冷藏柜第七格。」07号的投影已经淡到只剩轮廓，「但苏雨，我要提醒你——那里不是普通的仓库。那是管理局十年前查封的违禁品存放点，也是……」

投影彻底消失了。

苏雨独自站在雨中，腕部空无一物。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数据幽灵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指尖微微发麻，像是戴了一双不贴合的橡胶手套。

她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但没有奔跑。西区码头，七号仓库，地下二层。这三个词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某种被刻进骨子里的坐标。

而更大的问题是——07号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七号仓库十年前被封存，存放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第三块碎片会在那里？她的母亲和陈博士，又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苏雨摸了摸口袋里的存储盘。那是她从实验室终端机上物理拔下来的存储设备，虽然07号已经完成了云端拷贝，但物理备份永远不会嫌多。

她打了个车，报了一个与码头相反的方向。司机从后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苏雨闭上眼睛，让疲惫的神经稍微放松。但在那层疲惫之下，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成型——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决心。

07号说得对。她不能永远依赖那个消散的人工智能。但06号也不会想到，那个在西区雨夜里独自走向地铁站的年轻稽查官，已经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追查真相、追查母亲死亡真相、追查陈博士下落，以及追查管理局内部那个正在悄然清除一切证据的人的决定。

而那个人的名字，她迟早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