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码头的雾气比苏雨预想的更浓。凌晨四点的江面飘着淡青色的雾，把对岸的灯火泡得发软，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站在七号仓库对面的报刊亭后，把风衣领口又往上扯了扯，目光扫过仓库正门的三名守卫。

那不是普通的保安。苏雨的瞳孔微微收缩——三个人都戴着同款黑色耳麦，站姿呈三角防御分布，每隔四十秒交换一次位置。这种轮换频率和角度精度，只有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才能做到。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左手小指都以特定的频率抽搐。苏雨在稽查学院的微表情课程里学过，那是外挂用户体内数据流不稳定的生理表征。

「离线终端，帮我扫描他们的外挂信号。」她习惯性地开口，然后才意识到腕部空无一物。

自毁程序带走的不只是07号的投影，还有那个一直陪她分析数据、提醒她注意细节的人工智能。苏雨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掏出物理备份的存储盘，插进便携终端。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行熟悉的字符跳了出来——那是07号临走前写入的启动脚本，一个精简到极致的离线分析模块。

「离线模式启动。」屏幕上的字符缓慢刷新，「信号扫描功能可用。精度降低百分之六十。功耗限制：单次扫描后待机时间四十分钟。」

苏雨点头。四十分钟足够她完成初步侦察。她调整终端的方向，将天线藏在报刊亭的旧报纸堆后面，对准仓库大门。

三秒钟后，结果出来了。三个红色标记悬浮在屏幕上，每个标记旁都跳着一串不断变化的代码——那是外挂的数据特征码。其中两个是常见的位移增强类外挂，剩下的那个让苏雨的呼吸顿了一下。

「数据透视型外挂。」她轻声念出屏幕上的标注，「等级：甲级。持有者位置：仓库二楼东南角。」

甲级外挂。那是管理局重点监控的高危类别，拥有者大多是职业外挂贩子或大型团伙的核心成员。苏雨没想到会在一个不起眼的西区仓库里撞见这种级别的人物。

她收起终端，沿着墙根往仓库侧翼移动。雾气掩护了她的身形，但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她刻意踩在散落的碎石上，让脚步声显得杂乱无章——这是教官教她的伪装技巧，单一节奏的脚步声容易被声纹识别，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会被当作野猫或流浪汉。

仓库侧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苏雨侧身滑入，反手将门拉回原位，只留下一道刚好能容她通过的缝隙。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堆到天花板的纸箱占去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剩下的空间被一条狭窄的通道切割成迷宫般的布局。空气中弥漫着防潮剂和某种电子元件冷却液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金属的腥气。

苏雨打开夜视仪，视野立刻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纸箱上的标签在夜视仪下清晰可见——全是游戏外设的包装盒，有些还贴着「已检测」的封条，但封条本身是伪造的。真正的封条有管理局的水印，而眼前的封条只有普通油墨的光泽。

她蹲下身，用指腹蹭了蹭纸箱缝隙里的灰尘。灰尘里混着极细的蓝色粉末——那是外挂运行后残留的数据尘，只有用高倍显微镜才能看到。苏雨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在指尖泛出微弱的荧光。

「甲级外挂的残留物。」她自言自语，「纯度很高。说明这里不只是存储点，还有人在现场编译和测试。」

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人声。苏雨立刻关掉夜视仪，把自己缩进两个纸箱之间的缝隙里。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人在对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上面催得紧。三天内必须把第二批货发出去。」

「这批货的质量不行。上次那个透视外挂在裁决塔里被探测到了，损失了三个下线。」

苏雨的指尖扣紧了腰间的电磁制动枪。裁决塔——那是管理局的总部，也是07号之前提到过的、她母亲和陈博士共同工作过的地方。如果这批外挂与裁决塔有关，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两个人影从通道尽头走出来，手里各拎着一个黑色的防辐射箱。苏雨盯着那个箱子，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箱体侧面贴着一个极小的标签，标签上的图案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

那是深渊之手的标记。

她之前在陈博士留下的加密文件里见过这个图案。深渊之手是一个横跨三座城市的职业外挂团伙，而苏雨的母亲——那位在三年前「意外身亡」的前管理局技术主管——正是当年主导捣毁深渊之手分部的核心人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雨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埋进纸箱的阴影里。两个人影从她藏身的地方不足半米处走过，防辐射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次的目标是什么？」其中一个人问。

「管理局内部的采购单。」另一个人冷笑，「有人要买裁决塔的核心协议密钥。只要拿到手，整个西区的安全系统都会变成瞎子。」

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仓库的另一端。苏雨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钟，才敢把憋在肺里的空气释放出来。

【叮！侦测到深渊之手核心机密，随机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信号伪装】（时效120秒）效果：可伪装成任意已知的监控信号源，在电子设备眼中显示为正常访问者。移动速度降低10%。反噬：结束后信号发射器过热，十分钟内无法再使用电子侦察功能。】

苏雨几乎没有思考就按下了确认键。信号伪装的窗口在她视网膜上展开，一行小字跳了出来：「正在匹配本地监控信号源……匹配完成：编号07，仓储管理系统。伪装成功。」

她深吸一口气，从纸箱后面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向仓库二楼的楼梯。路过第一个监控摄像头时，她甚至抬头看了镜头一眼——屏幕那端的安保人员只会看到一个普通的仓储管理信号，不会注意到一个穿着风衣的年轻女人正走进他们严防死守的区域。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触发了照明。昏黄的灯光下，墙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布告，上面印着十年前西区仓库区的消防疏散图。苏雨的目光扫过图纸，突然停在了右下角的一个标注上。

「地下结构。」她轻声念出那行小字，「冷藏系统 地下二层。」

消防疏散图上根本没有标注地下二层。但那张布告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字：「真正的冷藏柜在 地下二层。别相信一层的平面图。」

字迹很潦草，但苏雨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母亲的字迹。

她颤抖着指尖，用手机拍下了那行字。楼梯间突然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巨大的机械正在启动。苏雨抬头看向楼梯上方——一扇铁门正缓缓放下，封死了通往二楼的去路。

此时，她手腕上的离线终端突然亮起红灯，一行紧急警告跳了出来：「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数据流动。来源：仓库底层。性质：外挂编译信号。倒计时：三分钟后，该区域将执行净化协议。」

净化协议。那是管理局对高危外挂区域采取的强制清剿手段——通常会伴随强电磁脉冲和火焰喷射，不留活口。

苏雨转身就往楼下跑。信号伪装的剩余时间还有七十五秒，但她已经不想再等了。那个写着「地下二层」的铅笔字在她脑海里反复闪回，像一盏在雾中亮起的灯。

而她的母亲，在三年前就已经知道这个仓库地下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