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的空间没有边界。苏雨站在平坦的地面上，脚下触感细腻，像踩在初冬的霜上。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地铁站里的汗味，是数据被灼烧时发出的焦糊气息，混着一丝陈旧的纸张味。四周漂浮的微光明明灭灭，像劣质霓虹灯接触不良。

　　"07号，扫描环境。"

　　"正在扫描……"07号的电子音在苏雨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异常空间结构。坐标：未知。能量特征：与峡谷外挂同源。危险等级：甲级。"

　　甲级。苏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在她短短三个月的稽查生涯里，只接触过一次甲级事件——那次是全市网络同时弹出开挂提示，三百万台设备被强制弹窗。而那次事件的源头，现在就在她面前。

　　穿黑甲的男人就站在空间尽头。距离她大约三十米。他的巨斧插在地上，斧刃朝下，像一柄镇宅的凶器。头盔的面罩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挡住了整张脸。

　　"你是第一个宿主？"苏雨问。

　　男人没有动。

　　"你的外挂还在吗？"

　　还是没有反应。

　　苏雨抬起左手，封禁令牌的屏幕亮着。灵魂绑定度：百分之二十五。进入空间后，指针轻微晃动，但没再下降。

　　"07号，分析目标。"

　　"目标身份：历代宿主之首。外挂数据已侵蚀全部躯体，意识碎片化。当前状态：半同化。无法封禁，无法沟通，无法消灭。"

　　无法消灭。苏雨咬了咬嘴唇。她见过被同化的人——眼睛变成纯白色，皮肤上浮现出峡谷符文，像被数据流烤过的烙印。但这个男人不同。他的身体是实的，铠甲是金属的，斧头是沉甸甸的。他不是虚无的残影。

　　"他为什么不动？"

　　"推测：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苏雨向前走了一步。地面上的微光跟着她的脚步亮起来，像感应灯。穿黑甲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抬起头，面罩朝向她。

　　一道红光从面罩的缝隙里射出来，像两束探照灯，笔直地照在她身上。

【叮！遭遇历代宿主之首，封禁类外挂判定为无效，切换为溯源模式！】

【紫品外挂：【宿命溯源】（时效：三百秒）效果：可查看目标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强制抽取外挂使用记录，但目标会同步感知到被窥视】

　　苏雨的视野突然变了。纯白色的空间像被撕开了一层薄膜，无数画面碎片从穿黑甲男人的身体里涌出来，像爆开的玻璃。

　　她看到了战场。不是现代战场，是王者峡谷的战场。红蓝方的高地塔林立，兵线在河道交汇。那个男人——不，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旧木剑——站在泉水旁边，听着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绑定最强外挂系统。"

　　少年的眼睛亮了。

　　画面切换。少年在峡谷里大杀四方。一刀劈死暴君，两枪捅穿水晶。他的等级在飙升，装备在膨胀，外挂的效果越来越离谱。但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在减少——一百小时，九十小时，八十小时。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少年正在泉水里回城。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手指正在变成数据流，像被风吹散的沙。

　　"不……"

　　他试图逃跑，但数据流从他的脚底板往上爬，像藤蔓。他的脸扭曲了，嘴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

　　画面再次切换。他站在峡谷的某个角落，穿着黑甲，拿着巨斧。周围是无数个和他一样的人——他们的皮肤泛着蓝光，眼睛空洞，像在站岗。

　　"你们已经被同化了。"一个声音说，"成为峡谷的守门人吧。"

　　那个声音……苏雨听出来了。那是师父的声音，但更年轻，更冷酷。

　　记忆碎片突然收回。穿黑甲的男人发出了一声低吼，像野兽被踩中了尾巴。他的巨斧从地上拔起来，带起一阵风。纯白色的空间出现了裂缝，从裂缝里溢出深蓝色的数据流，像墨水。

　　"07号！撤离！"

　　"警告：溯源外挂已触发目标感知同步。目标进入狂暴状态。预计三十秒后发动攻击。"

　　苏雨转身就跑。

　　她的靴子踩在纯白色的地面上，没有回声。身后的巨斧劈下来的声音震得空间颤抖，一道深蓝色的弧光擦着她的后脑勺飞过去，把前方的空间劈出了一道口子。口子后面不是白色，是黑暗——无限的黑暗，像深渊。

　　苏雨不敢回头。她只知道跑，朝着没有裂缝的方向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锤子敲在鼓面上。她能感觉到巨斧带起的风，刮得后颈发疼。

　　"07号，有没有别的办法？封禁无效，攻击呢？"

　　"封禁协议对半同化目标无效。攻击类外挂……检测到紫品外挂【裂空斩】。"

　　"裂空斩？"

　　"效果：在目标身上制造空间裂痕，造成持续性数据侵蚀。反噬：使用者灵魂绑定度下降百分之十。是否使用？"

　　百分之十。苏雨的绑定度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用了之后只剩百分之十五。再下降百分之五就会低于临界值，永远迷失。

　　身后的巨斧再次举起来。这一次，她听到了空气被劈开的尖啸。

　　苏雨猛地停步，转身，举起封禁令牌。

　　"使用。"

　　令牌的屏幕爆发出刺目的紫光。一道弯月形的光刃从令牌里射出来，不是实体，是纯粹的数据切割。它准确地命中了巨斧的侧面，发出了一声金属扭曲的尖鸣。

　　穿黑甲的男人闷哼了一声，巨斧偏了方向，擦着苏雨的左肩飞过去。她能感觉到肩头一热，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但她看不到血，因为伤口里流出来的是淡蓝色的数据流，像荧光粉。

　　"灵魂侵蚀开始。"07号的声音毫无起伏，"预计五分钟内完成同化。倒计时：四分钟五十九秒。"

　　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数据流像有生命一样，正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她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在发光。

　　"07号，锁死我右半身的权限。"

　　"已锁定。左臂数据化进程已暂停。"

　　穿黑甲的男人再次举起巨斧。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慢了。紫品外挂的侵蚀效果正在显现——他的铠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像瓷器上的裂纹，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间。裂纹里渗出深蓝色的光。

　　"你……"男人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你怎么会有……封禁之力……"

　　"我不是你的同类。"苏雨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巨斧劈下来。苏雨往右一闪，让开了。但男人没有收斧。他的身体突然分解成无数数据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07号，全域禁挂！"

　　"确认：开启全域禁挂。范围：半径五十米。效果：所有外挂数据链路强制断开。反噬：使用者灵魂绑定度下降百分之十五。是否确认？"

　　百分之十五。加上裂空斩的百分之十，一共要掉百分之二十五。她的绑定度会降到零。

　　数据碎片已经碰到了她的脸，像冰凉的指尖。

　　"确认。"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苏雨身上扩散开来。所有碰到她的数据碎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发出滋滋的声响。穿黑甲男人的身体重新凝聚，但他身上的裂痕更多了。他后退了一步，巨斧杵在地上，铠甲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封禁……"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字眼，"你们……真的做到了……"

　　苏雨喘着气。她能感觉到灵魂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她的视野边缘变暗了，07号的界面闪烁了一下。

　　"灵魂绑定度：百分之零。使用者进入濒死状态。"07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检测到峡谷规则自动修正：绑定度归零后，若目标意识未完全同化，可触发强制回归协议。"

　　"回归？回哪里？"

　　"现实世界。检测到现实世界坐标锚点：林语的位置。预计十秒后强制传送。"

　　苏雨想笑。林语。那个总是吵着要跟她一起出任务的实习生，现在应该在安全屋里喝热可可吧。

　　穿黑甲的男人突然单膝跪地。他的头盔抬了起来。

　　苏雨看到了一张脸。很年轻，和她差不多大。但那张脸上没有皮肤，只有数据的纹路在闪烁，像坏掉的显示屏。

　　"守门人的……契约……"他说，"不能……传给女人……"

　　纯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不是剧烈地震动，而是像曝光过度的胶片，边缘发黑，渐渐褪色。苏雨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像氢气球一样往上飘。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师父的声音，不是07号的声音，是空间深处那个更古老的声音。

　　"契约已经转移。新的守门人……欢迎来到峡谷。"

　　苏雨的眼睛闭上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现实世界的某个服务器机房里，一台老式电脑的屏幕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守门人契约转移。深渊协议倒计时：七小时十三分。"

　　机房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保洁服的人抬起了头。他的手里拿着拖把，但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