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四百二十秒。

苏雨将陈念推进卧室，反手锁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门。门板的质量很差，她甚至能闻到木头腐烂的味道，像某种在潮湿环境中存放了太久的旧家具。

「你能撑多久？」她问陈念。

「腿的问题不大。」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数据化的部分已经从膝盖蔓延到了小腿中部，像某种从骨头上生长出来的透明水晶，「但我不能跑步。移动速度会受影响。」

「那就别跑。」苏雨将卧室里的书桌推到门口，堵住那扇脆弱的门，「我们只需要撑七分钟。监察者来了之后，它需要时间突破这道门。在这段时间里——」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陈设。书桌、椅子、床、衣柜。以及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日记。

她走过去，翻开了日记。

前面的页面上写着一个高中生的日常：早上七点的闹钟、食堂的糖醋排骨、数学考试及格了、和同桌吵架了。字迹娟秀，像某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少女在记录自己的生活。

但最后一页的内容变了。

「他们说我疯了。但我看到了真正的裁决塔。它在每个人的梦里。」

下面是一行潦草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

「它们不是从外面来的。它们一直在我们里面。」

苏雨皱起眉头。她翻到下一页，发现那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从某一天开始，林晓的日记突然中断，像某种被强行切断的记录。

「苏雨。」陈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它们来了。」

暗红色的数据光从门缝下渗进来，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苏雨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升高，像某种无形的热源正在门外聚集。

监察者没有撞门。它在等待。

苏雨的数据终端已经彻底损坏，存储盘也在这之前被碎片的数据流冲击波震碎。她现在没有任何可以分析数据体的工具，只剩下那把对数据体无效的溯源手枪，以及脑海中那枚刚刚触发过的紫品外挂——协议覆写，还有大约九十秒的剩余时效。

但协议覆写对监察者无效。她已经验证过了。

「陈念，你身上还有什么？」她问。

「封禁手雷的残骸。」陈念举了举手中那团发烫的金属，「还有这个。」他指了指自己左腿的数据化部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武器，但它在变透明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数据流在排斥它。」

苏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数据化不是单向的侵蚀。它像某种化学反应，当两种不同的数据流接触时，会发生排斥反应。陈念的左腿正在被深渊数据同化，但这种同化过的组织对外部数据体具有天然的排斥性。

「把你的腿伸到门口。」她说。

「什么？」

「照我说的做。」苏雨的声音很坚决，「监察者的数据体在门外。你的数据化腿部组织会和它产生排斥反应。虽然不能伤害它，但能干扰它的穿透能力。给我争取时间。」

陈念没有犹豫。他将左腿伸到门口，数据化的部分在触及门板的同时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门外的数据光在接触到蓝光的瞬间退缩了，像某种被烫到的生物。

「有效！」陈念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它在躲！」

「最多撑两分钟。」苏雨说，「两分钟后，我需要你集中全部残余能量，炸开这扇门。」

「炸开？」

「不是向外炸，是向内。」苏雨指了指卧室的另一面墙壁，「墙后面是管道。我需要你炸开那面墙，我们直接从管道撤离。」

「那这扇门——」

「门会吸引监察者的注意力。它以为我们在正面防御，但实际上我们从后面跑了。」

陈念沉默了。他的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犹豫，但很快就变成了坚定。

「两分钟。」他说，「我撑两分钟。」

苏雨点了点头，开始检查房间里的其他出口。书桌、衣柜、窗户。窗户被封死了，从外面焊上了铁栅栏。衣柜里只有几件旧衣服，没有可疑物品。书桌的抽屉上了锁，但锁已经锈蚀，她用枪托砸了两下就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枚戒指。

照片上是同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老师，两人的表情都很自然，像普通的师生合影。但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裁决塔存在，那么老师知道的比我们多。」

苏雨将照片塞进自己的口袋。

戒指是银色的，样式简单，像某种普通的纪念品。但在数据棱镜的透视下，她能看到戒指的内圈刻着一行微小的数字：

「108-017」

第一百零八号？还是某个编号？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监察者已经开始尝试突破陈念的防御。左腿的数据化部分正在迅速蔓延，现在已经到了大腿根部。陈念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倒下。

「还有九十秒。」他说。

苏雨将协议覆写的最后九十秒留给自己。她没有用来攻击监察者，而是用在了房间的结构分析上。紫品外挂的覆写能力可以修改数据协议，也可以修改物理结构——至少在短暂的时间内。

她将协议覆写的目标对准了那面墙壁。

【协议覆写：目标物理结构——墙体分子键合强度。改写：削弱30%。时效：90秒。】

墙壁在苏雨的视野中变成了半透明。她能清晰地看到墙后面的管道结构，像某种交错的迷宫。协议的覆写效果正在生效，墙体的分子键在逐渐松动。

「陈念，准备。」苏雨将封禁手雷的残骸塞进墙体裂缝，「炸开它。」

「你呢？」

「我殿后。」

陈念没有再争论。他将所有的残余能量集中在手雷的核心部位，然后引爆了它。

爆炸声不大，但冲击力很强。墙体被炸开了一个半米宽的缺口，露出了后面潮湿的管道。陈念率先钻了进去，苏雨跟在后面，最后转身看了一眼那扇已经被暗红色数据光渗透的木门。

监察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空洞而冰冷：

「目标逃脱。启动全域追踪协议。」

苏雨打了个寒颤。她加快速度，爬进了管道。

管道比卧室更加狭窄，空气更加潮湿，弥漫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苏雨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铁梯。梯子的顶端有一块松动的地板，她推开地板，看到了一片废墟。

不是裁决塔的废墟，而是城市的废墟。

断壁残垣之间，某种暗红色的数据藤蔓在墙壁上蔓延，像某种从地底生长出来的植物。远处的天际线模糊而昏暗，像被一层厚重的雾霾所笼罩。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暗沉沉的灰色。

「这是哪里？」陈念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苏雨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被废墟中一块立着的金属牌吸引。牌子的表面已经锈蚀，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

「东区第三中学。」

三年前，她曾经在这里参加过一场模拟考试。考场在三楼，走廊尽头是洗手间。她记得洗手间的镜子后面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青春不散场」。

而现在，这里是一片废墟。

「不是东区。」苏雨的声音很冷，「是裁决塔制造的幻境。它在篡改我们的空间认知。」

她的话音未落，废墟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暗红色的数据藤蔓从地下窜出，像某种苏醒的巨蛇，在空中舞动。而在藤蔓的尽头，她看到了更多的眼睛——不是一对，而是数十对，像某种被埋藏在城市地下的监察者军团。

【叮！深渊同化监测：当前区域同化浓度已达百分之七十三。暴露时间超过十分钟将触发不可逆转侵蚀。建议立即寻找遮蔽空间或启动净化协议。】

苏雨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不只是进入了一个幻境。

她进入了裁决塔的核心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