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裂隙里来的。

不是自然的风,是带着铁锈味和臭氧味的风,像有人在地下室里烧了一堆电线。花房的玻璃穹顶震了一下,嗡嗡地响。藤蔓上的白花落了一地,花瓣上沾了灰,像被初雪盖过。陆辞能闻到那股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混在泥土和残花的香气里,刺得人喉咙发紧。

"来了。"小研的声音很紧。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屏幕上的红色区域在扩大,像一滴血在清水里散开。

花房外三十米,那片被天灾烤焦的草地扭曲了。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然后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旧布被撕开了一道缝。缝里面有红光在闪,像机械眼的扫描灯,整齐划一,来回移动,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清剿单元。

第一只从裂隙里爬出来的时候,陆辞的铁剑已经握在了手里。剑身很沉,凡品铁剑没有共鸣光,只有一道很哑的暗色,像蒙了一层灰。但他还是挥了出去。

剑砍在清剿单元的金属外壳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外壳凹下去一块,但没有裂。那只清剿单元的手腕上装着一把高频振动刀,蓝色的电弧在刀尖跳动,像一条细小的蛇,嘶嘶地响。

"屏障撑不住。"小研说。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键盘上。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闪,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掉。从裂隙里涌出来的清剿单元越来越多,像一群从蚁穴里爬出来的蚂蚁,无穷无尽。它们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红色的扫描灯在晃,晃得人眼晕,晃得花房里的光都在变红。

扁鹊扔出了三瓶药水。淡绿色的雾气在花房门口散开,像一道帘子,像一道墙。第一只冲进来的清剿单元撞在雾里,动作变慢了,机械关节发出卡顿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像坏掉的钟表。

"神经麻痹雾。"扁鹊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诊室里给病人把脉,"能延缓它们三分钟。但浓度在下降,两分半后失效。"

陆辞把小研拉到身后。他的精神力只剩百分之四,支撑孙膑的数据锚点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注意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但铁剑还在手里。

第一只清剿单元突破了雾。它的振动刀划了过来,陆辞侧身闪开,刀锋擦过他的左臂,衣服裂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血渗了出来,在凡品布甲上染出了一小片暗红色。

【叮!残血触发,辅助外挂弹窗!】

【白品外挂:【伤口自愈·一级】(时效:十分钟)效果:以精神力为媒介,加速表皮细胞再生。具体数值:每分钟恢复1.5%皮肤损伤,消耗精神力每分钟0.3%。触发条件:宿主肢体损伤超过5%。】

陆辞选择了"确认"。

很暖的力量从伤口周围浮出来,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给他缝补。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那道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合拢,像时间在倒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精神力的消耗是实打实的。百分之四变成了百分之三点八,然后是百分之三点五。像沙漏里的沙子,每一粒都看得见,每一粒都带走一点温度。

【伤口自愈·一级进度:45%。精神力剩余:3.5%。警告:低于5%时将触发精神反噬。建议:停止非必要消耗。】

更多的清剿单元涌了进来。扁鹊的麻痹雾快散了。小研的屏障在震颤,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脸色白一分,像一张被风吹的纸,像暴雨前的云。

"弈星那边呢?"陆辞一边砍翻一只清剿单元,一边问。剑锋砍在金属外壳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像被电了一下。

"信号断了。"小研的声音在抖,"五分钟前断的。最后一条内容是——他们进去了。小心实验室的第三层。"

陆辞的喉咙紧了。

弈星在核心层用棋局迷宫困住了清剿单元,但迷宫需要弈星的精神力维持。如果信号断了,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迷宫破了,要么弈星不在了。

【紧急信号:核心层方向。来源:弈星。信号特征:数据体严重受损,稳定度:17%。信号内容:'他们进去了。小心实验室的第三层。'信号结束。】

信号断了。

陆辞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喘不过气。第三层是什么?弈星为什么特别警告第三层?那个在棋盘前笑着摆棋子的少年,现在怎么样?

没时间想了。清剿单元已经撞开了花房的门。门槛被掀飞,木屑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在地上弹跳,像一场小小的爆炸。

【紫品外挂:【数据迷宫·镜像】(时效:永久·一次性)效果:以弈星残存的棋局数据为媒介,在花房周围生成一层镜像迷宫。所有进入的非授权单位将被困在镜像路径中,无法定位真实目标。代价:弈星精神力剩余被强制清零,进入深度数据休眠。预计唤醒时间:未知。】

这个外挂是自动触发的。不是陆辞选的。是弈星在最后一刻,把最后的数据全都送了过来。那个少年在核心层的黑暗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花房里的他们铺了一张看不见的棋盘。

花房的地面上浮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光,像棋盘格的线条,纵横交错,像弈星刚才摆的那盘棋。冲在最前面的三只清剿单元突然停住了,它们的扫描灯在晃,像是在找什么,但找不到。它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在原地打转,像被蒙住了眼睛,像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镜像迷宫。"小研看着屏幕,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它们在同一个地方转圈。已经三十秒了。但它们还在往里走,迷宫在消耗弈星的数据。"

陆辞能感觉到胸口的那根线在震动。很微弱,像心跳的最后一下,像远方的鼓声。弈星把最后的数据都给了这个迷宫。那个在石亭里第一次看见棋子亮起来的少年,那个说"以前我没有家,现在有了"的少年,现在把自己变成了最后一道屏障。

扁鹊没有停。他迅速地调配着新的药水,手指在玻璃瓶之间跳,像在弹钢琴。药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像霜。

"孙膑的数据锚点已经稳定了。"他说,"流失速率降到百分之零点一每小时。六小时内不会死。但时间凝固剂只剩最后一瓶了。"

他抬头看陆辞。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

"你的精神力快没了。百分之三点五,每分钟掉百分之零点三。你最多还能撑十分钟。"

陆辞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眩晕。像站在一叶扁舟上,四周都是浪,天是黑的,水是冷的,脚下是空的。手里的铁剑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挥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像在拔一棵长在石头里的树。

【精神力剩余:3.5%。消耗速率:0.3%/分钟。预计耗尽时间:九分钟。警告:精神力归零时将触发精神反噬,将引发永久性记忆损伤。】

"你休息。"小研说。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但速度慢了,像在泥里拔。

"我——"

话没说完,陆辞看见了一只清剿单元从镜像里走出来。不是撞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像它真的找到了路,像棋盘上出现了一步棋,没有人下,但它自己动了。像弈星不在那里,但棋局还在继续。

它的扫描灯对准了陆辞。

红色。

【警告:镜像迷宫出现破绽。清剿单元已定位真实目标。预计突破时间:三十秒。】

陆辞举起了铁剑。

剑很沉。手在抖。

但他没有退。

花房外面,藤蔓在风里摇晃。白花落了一地,像雪。远处的溪水已经干了,但泥土下面还有根。根还在长。

像在等一个机会。

像在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