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从城市西边的老城区传来。
林昭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靴子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很响，在寂静的清晨回荡。他经过便利店，经过水果店，经过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网吧的玻璃门关着，里面黑着灯，但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很规律。每敲三下，停顿两秒。像某种莫尔斯电码。
他没有进去。
网吧的键盘声，和他设的闹钟铃声，不是同一个方向。
歌声越来越近。
也越来越清晰。
原曲是《荣耀主题》登录界面的音乐，由交响乐团演奏，恢弘壮阔，是他特意设置的闹钟铃声，因为每次听到都会想起五排翻盘的那天。
但现在这首，慢了三倍。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扭曲，像有人在水下唱歌。高音部分变成了低吟，低音部分变成了喘息。旋律还在，但节奏已经完全崩坏。
林昭转过一个街角。
歌声是从一栋老居民楼里传出来的。
六层楼。砖墙。外置的消防梯锈迹斑斑。每家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着。只有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
林昭站在楼下，仰头看。
歌声是从那扇窗户里传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六点十二分。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出淡紫色。但整座城市仍然没有苏醒。没有车。没有人。没有鸟叫。只有那首扭曲的歌声，从三楼飘下来。
林昭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亮。他踩着积水，一步一步往上走。台阶是水泥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被无数双脚打磨了半个世纪。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通下水、办证。最上面的一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仍然清晰：「专业维修各种家电，电话一三八零零零零零零零零。」
他走到三楼。
门牌号是304。
歌声从门后面传出来。现在更清楚了。确实是《荣耀主题》的旋律，但被某种力量扭曲了。每一个音符之间，都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林昭抬起手，敲门。
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一次。更重。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谁呀？」
林昭愣了一下。
这声音很熟悉。
不是现实中认识的人。是游戏里的声音。王者荣耀里，有一个英雄的语音，和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大乔。
但大乔不应该住在这里。
也不应该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话。
「我……」林昭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沙哑，「我听到你在放歌。」
门后面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歌。」女人的声音说，「那是信号。」
「什么信号？」
「传送信号。」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林昭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刀柄上。他的指尖冰凉，刀柄发烫，两种温度在他掌心交战。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门后面的房间是黑的。只有歌声从黑暗里飘出来。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门框。手指很细，指甲涂着淡蓝色的指甲油。和大乔的游戏模型一模一样。
「你身上有刀。」女人的声音说，「上一个来敲门的人也有刀。」
「他人呢？」
「他变成了路灯。」
林昭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想起年轻人照片里的路灯。想起那些每隔七十二小时就出现的坐标。想起七年前的第一张照片。
「你是大乔？」他问。
「我是她的碎片。」门缝扩大了一点，他能看到女人的半张脸。苍白。精致。眼睛是淡蓝色的，像海。但瞳孔是竖的，像猫，或者某种爬行动物，「和你那把刀一样。都是峡谷遗物。」
「峡谷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在吞东西。」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先是英雄。然后是玩家。然后是整个世界。你们把它当游戏。它把你们当饲料。」
歌声突然停了。
死寂。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惨白色的光，从林昭头顶照下来，把他钉在台阶上。
门完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后。
穿着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是海藻一样的深蓝色，垂到腰际。她手里拿着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携带峡谷遗物。传送信号已激活。请确认是否接受传送。」
林昭看向她的眼睛。
淡蓝色的瞳孔里，有代码在流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映出破碎的天空。
「接受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会进入峡谷。」女人说，「但不是游戏里的那个。是真实的。被吃掉的那部分。」
「不去呢？」
「那你就会变成路灯。」
林昭沉默了。
他看向女人身后的房间。
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书柜。书架上摆满了书。但所有的书都是倒着的。书脊朝内，页边朝外。像被人从书架上拔出来，又塞回去，但塞反了。
「这是副本的规则。」女人说，「这里的规则是：所有颠倒的物体，都是被侵蚀的宿主。他们以为自己在活着，其实已经在副本里了。」
林昭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的出租屋。他的书桌。他的书。
他早上出门时，书是正的。
但现在呢？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彩铃响了。
不是《荣耀主题》。
是那首慢三倍的扭曲版本。
从电话那头，从城市的某个地方，从他自己的出租屋里，传出来的。
林昭挂断了电话。
他的出租屋，已经被副本侵蚀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的出租屋就是副本的一部分。
「你有一分钟考虑。」女人说，「传送信号会在六十秒后失效。到时候，你会变成路灯。」
林昭抬起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从楼顶开始，往下灭。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走下来，一边走，一边掐灭光源。
和昨晚的路灯一样。
但这次，灭的是声控灯。
不是副本扩展了。
是它在收缩。
从整座城市，收缩到这一栋楼。
从这一栋楼，收缩到这一层。
林昭看向女人手里的老式按键手机。
屏幕上，倒计时在跳：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他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接那部手机。
他转身，从三楼跳到了二楼的缓台上。落地时左腿的数据化部分传来剧痛，像有电流在骨髓里炸开。侵蚀进度：58%。
但他没有停。
他冲出楼道，冲进清晨的微光中。
身后的居民楼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像门关了。
林昭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会看到那栋楼变成什么样。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楼，正在消失。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被人从记忆中抹掉。
他跑出去五百米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杂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烁。
但林昭记得，那里昨天还站着六层高的砖楼。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不要相信李白。」
但现在，他也不相信大乔了。
或者说，他谁都不能相信。
因为峡谷里的英雄，全是碎片。
碎片不会说实话。
碎片只会诱骗宿主，把他们变成新的碎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断线人机发来新消息：
「警告：副本反制启动。检测到宿主连续两次规避规则。副本将启用「同化」程序。预计同化完成时间：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开始。」
林昭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四十七秒。
他还有三天。
三天内，他必须找到峡谷被吞掉的真相。
否则，他就会变成路灯。
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变成那个在巷子里，一盏一盏灭灯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