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有动。

　　他靠在墙上，刀柄握得更紧了。左腿的数据化部分蔓延到了大腿根部，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到皮下数据流的脉络，像树枝一样向上延伸。每蔓延一寸，就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麻木，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侵蚀进度：56%。

　　「你是谁？」林昭问。他的声音很稳，但喉咙发紧。地下室的光线从光纤里渗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绿色影子。

　　外面的声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熟悉，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剑气。确实是李白的笑声。但林昭从来没见过李白。他只是听过游戏里的语音包，在选英雄界面，在击杀播报里，在回城动画的台词中。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林昭。二十一岁。身份证号开头是3205。母亲在2018年的一场车祸中去世，父亲在你十二岁时离开，至今未归。你住在春江花园三栋二单元404室，靠晚上跑代驾为生，业余时间打王者荣耀，段位是永恒钻石。你口袋里有一张过期的地铁票，是你昨天中午从公司带回的，因为你想留着当书签。」

　　林昭的脊背绷紧。

　　这些信息，除了段位，没有任何人知道。段位是公开的，但其他的——母亲的车祸、父亲的离开、住址、职业、口袋里那张地铁票——全部是他刻意隐藏的隐私。那张地铁票是他故意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你身体里。」

　　林昭的瞳孔瞬间收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数据化的部分在大腿根部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灰色斑块，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斑块的边缘，有微弱的蓝光在闪烁。

　　裂缝门口的光突然变强了。不是暖黄色，是蓝色。冷冽的、像屏幕光的蓝色。一只修长的手从裂缝外面伸进来，手指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青"字。

　　那是李白的戒指。

　　游戏里，李白的戒指上刻的就是这个字。青莲。是他的代号。

　　「你不用怕。」那个声音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身上的刀，是峡谷遗物。」

　　「什么意思？」

　　「王者峡谷不是游戏。」那个声音顿了顿，「或者说，曾经是游戏。但在某一天，它变成了别的东西。一把钥匙。」

　　「钥匙？」

　　「通往这个世界的钥匙。历代宿主用这把钥匙打开副本，寻找外挂，最终都变成了副本的一部分。你身上这把刀，是上一个宿主留下的。他的意识还在里面。」

　　林昭看向手中的刀。刀柄的温度突然降低了。不是变凉，是某种意识的退散。像有人从刀里醒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沉沉睡去。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像叹息。

　　「那你呢？」林昭问，「你是李白？」

　　「我是他的残响。」那个声音说，「和这把刀一样。我们在峡谷里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曾经是英雄，还是玩家。久到忘了歌声原本的调子。」

　　裂缝外面沉默了几秒。

　　「守灯人快到了。」那个声音说，「你需要一个外挂。」

　　「什么外挂？」

　　「规则篡改。」

　　「守灯人的规则是：路灯全部熄灭后，标记者移交处理。但规则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标记者必须在路灯下被看见，才算有效标记。如果你不在任何路灯的光照范围内，守灯人就不能处理你。」

　　林昭迅速思考。

　　他现在在地下室。没有路灯。

　　但虚假走位的剩余时间只有二十七秒。

　　一旦失效，他在副本单位眼中的移动轨迹就会恢复正常。如果他走出地下室，回到巷子里，任何一盏路灯的光都能照到他。

　　但如果规则篡改外挂能改写这条规则……

　　外挂弹窗在他脑海中跳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规则破解临界点，随机外挂弹窗！】

【紫品外挂：【规则篡改】（时效：一次性）效果：可临时修改当前副本的一条规则，修改后副本将强制执行。注意：篡改的规则会在副本结束后恢复，且可能触发副本的反制机制。】

　　林昭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默念。

　　修改规则三。

　　原规则：「被标记者，在路灯全部熄灭后，移交守灯人处理。」

　　新规则：「被标记者，在路灯全部熄灭后，可进入任意无光照区域豁免处理。」

　　他感觉到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不是疼痛，是触感。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紫品外挂的副作用是灵魂震荡，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右手撑住了墙才没倒下。手指抠进水泥的缝隙里，抠下一小撮碎屑。

　　等他睁开眼睛，发现裂缝外面的光消失了。

　　不是灭了。是移走了。

　　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巷子，一盏一盏地灭掉路灯。

　　脚步声。

　　嗒。

　　嗒。

　　守灯人来了。

　　林昭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规则。篡改后的规则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个保护罩，像伞一样撑开，覆盖了整个地下室。任何来自路灯方向的"注视"都会被这层罩子挡住。

　　脚步声在裂缝门口停住了。

　　林昭屏住呼吸。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撞断肋骨。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重。很慢。带着某种非人的喉鸣。像风穿过狭窄的管道，又像野兽在喉咙里滚动低吼。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裂缝外面，往里面看。

　　林昭看不到它的脸。他只能看到裂缝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光膜。光膜的形状在变化，像流体，像某种没有固定形态的物质在试探、在感知、在解析。

　　一秒。

　　两秒。

　　三秒。

　　光膜收缩了。

　　像是确认了里面没有人。

　　然后，它移走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嗒。嗒。嗒。沿着巷子，往街口的方向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昭的心跳上。

　　林昭没有立刻出去。

　　他等了三分钟。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直到光纤的流动恢复正常速度。

　　他才从裂缝里挤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

　　路灯全部熄灭了。

　　十七盏灯，一盏不剩。

　　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纸灰味。纸灰从天上飘下来，像雪花，但带着余温。林昭伸手接了一片，它在他掌心化成一缕青烟，消散了。

　　手机响了。

　　断线人机发来一条消息：

　　「检测到副本规则被篡改。守灯人任务失败。警告：篡改规则将触发副本反制。预计反制时间：二十四小时内。请宿主做好应对准备。」

　　林昭收起手机。

　　他看向巷口。

　　街上的灯全灭了。但远处，有一盏灯亮着。

　　不是路灯。是车灯。

　　一辆出租车，停在街口。车灯雪亮。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林昭走过去。

　　出租车的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只有方向盘上留着一个手印。鲜红色的。像血，但更像数据流在物体表面留下的印记，边缘有像素化的锯齿。

　　手印的旁边，有一张纸条。

　　林昭拿起纸条。

　　纸条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不要相信李白。」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的人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林昭把纸条塞进口袋。

　　他看向远方。

　　城市的轮廓在黎明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但那些高楼里，没有一盏灯亮。

　　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或者说，整座城市，都成了副本的一部分。

　　林昭的耳尖动了动。

　　他听到远处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车声。

　　是歌声。

　　很轻。很飘。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传来。

　　是《王者荣耀》登录界面的背景音乐。

　　但调子不对。

　　原曲是恢弘的史诗感。现在这首，慢了三倍。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扭曲，像有人在水下唱歌。

　　林昭沿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但他必须知道，是谁，在唱这首歌。

　　因为这首歌，是他设置的手机闹钟铃声。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