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下的声音没有传来。
林昭等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久到他能听见妈妈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在压抑着哭泣。他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在抖，像一片树叶在风里颤抖。冷汗顺着他的后背滑下来，浸湿了内衣，像贴着一层冰。他的右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睁开眼睛。
清道夫停住了。刀举在半空中，距离妈妈的头顶只有三十厘米。但那三十厘米像隔了一整个次元。刀身上的红色文字在跳动：「使用本武器，将判定为「主动攻击」。违反规则三：神魂抹杀。」
但清道夫没有砍下去。
「检测到违规预判。」AI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宿主已持有系统级武器，但尚未使用。判定：未违规。」
清道夫的身体晃了一下。面具上的笑容开始龟裂，像瓷器上的裂纹。他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未……违规……暂停清除……」
刀缩了回去。
林昭愣住了。
规则三说的是「使用治疗装备」或「主动攻击」才违规。他手里有刀，但没有「使用」。清道夫不能在他没有攻击的情况下判定他违规。
这是一个漏洞。
清道夫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像素化，像信号不好的画面。红色队服一块一块脱落，露出里面流动的红色代码。代码像熔岩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核心是一枚小小的芯片。
「判定……」清道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条件不足……清除程序……暂停……」
他消失了。
只留下那把刀，掉在地上，刀身暗红色，像浸过血。
林昭冲过去，把妈妈拉到身后。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和恐惧同时涌上来了。他刚刚发现了一个规则漏洞——持有武器不违规，只有「使用」才违规。这意味着他可以用武器自卫，只要他不主动攻击。
「儿子？」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昭低头。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红色文字还在跳动。他迅速把刀收进外套口袋里。
「没什么。」他说，「我们回家。」
但他知道他们不能回家。清道夫已经标记了妈妈。二十四小时内，它会来第二次。而且，副本已经侵入了现实世界。现实世界的规则已经被污染了。
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手机震了。0317：「检测到清道夫清除程序暂停。剩余时间：23小时58分。建议：立即前往安全区域。」
「安全区域在哪里？」林昭对着手机说。
0317没有回复。
林昭皱起眉头。断线人机总是只提供信息，不解释原因。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拉起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冷，像冰一样。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很久。手掌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粗糙但温暖。
「妈妈，」林昭说，「我们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学校已经不安全了。」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跟着林昭走到了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里很暖和。司机是位中年大叔，戴着眼镜，正在听广播。广播里在播新闻：「近日，我市发生多起不明身份人员袭击事件。警方提醒市民夜间尽量不要单独外出。袭击者穿着红色队服，手持长刀，目前尚未被抓获。请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警……」
清道夫的事件已经扩散到新闻里了。不只是他。还有其他人在遭遇清道夫。
林昭的瞳孔收缩。
副本的规则正在侵蚀整个城市。
「师傅，去最近的酒店。」林昭说，「要24小时前台的那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口。24小时前台，灯火通明。林昭拉着妈妈走进去，开了一间房。
房间在八楼。电梯里，林昭盯着楼层数字。8。没有停。没有鬼影。没有清道夫。
房间门关上后，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镜子。洗手间的镜子被他用浴巾盖住了。他不想让妈妈看见镜子里的任何异常。
「妈妈，你今晚睡床上。」林昭说，「我睡沙发。不要开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不管是谁敲门，都不要开。」
妈妈点了点头。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不再哭了。她开始变得坚强——至少在林昭面前。她帮林昭把沙发上的被子铺好，然后转身去浴室拿毛巾。
林昭走到窗边，往外看。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片星海。但星海里有几盏灯是暗的。不是停电。是某种黑暗在吞噬灯光。
副本的侵蚀在扩散。
手机震了。0317：「安全区域坐标已更新。城郊废弃游乐园。距离：12公里。建议：天亮后出发。」
林昭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03:58:41。
还有一个多小时天亮。
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但他的意识很清醒。左眼的绿色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那把刀在发热。红色的文字在跳动，像某种心跳。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浮现，字体红色：「警告：系统级武器侵蚀进度——15%。宿主意识模糊度——5%。」
侵蚀已经开始。
林昭睁开眼睛。他需要在这把刀完全侵蚀他的意识之前，找到清道夫的弱点。
镜子。
他想起那个陌生的彩信。发送者是谁？为什么知道清道夫的弱点？为什么知道安全区域的位置？
他点开发件人信息。号码是匿名的。但号码的最后四位是——0317。
是断线人机。
断线人机回来了。但它不是之前那个残缺的AI了。它能发彩信，能发地图，能提供战术建议。它进化了。或者，它一直都是完整的。只是之前故意装成残缺的样子。
林昭的后背冒出冷汗。
如果断线人机一直在骗他呢？如果那个彩信也是一个陷阱呢？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他必须去城郊的废弃游乐园。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面镜子。他必须在清道夫第二次来袭之前，找到摧毁它的方法。
因为他知道，清道夫不会只来第二次。
它会来第三次。第四次。第一百次。
直到他死，或者它死。
林昭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但他的意识很清醒。左眼的绿色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他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妈妈在哭。很小声，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刀。
红色的文字在跳动。侵蚀进度——15%。
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黑暗里，亮起了一双红色的眼睛。在很远的地方，像两颗星星。但林昭知道那不是星星。
是清道夫。
它在远处盯着这间酒店。像一只狼在盯着羊圈。
林昭拉上了窗帘。
他能感觉到左眼在发烫。绿色的光芒从眼睑底下渗出来，在黑暗中像两个小灯笼。他用双手捂住眼睛，但那光芒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口袋里的刀越来越热。红色的文字在刀身上疯狂跳动，像某种濒死的心跳。侵蚀进度——18%。意识模糊度——7%。
林昭咬紧牙关。他不能在这里倒下去。妈妈还在隔壁房间。清道夫还在外面盯着。副本还在侵蚀这座城市。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像冰一样。但左眼的灼热感没有消退。绿色的瞳孔在水面上方浮现，像两个发光的宝石。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苍白的脸，绿色的眼睛，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你必须挺住。」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他」点了点头。
但林昭没有点头。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妈妈已经从隔壁房间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吃点东西。」妈妈说，声音很轻，「你从刚才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林昭接过苹果。冰凉的。他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像某种久违的、正常的感觉。
「妈妈，」他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妈妈的表情僵住了。苹果从她手里掉了下来，滚到了地毯上。
「你……你怎么知道？」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林昭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到超市之前。」妈妈说，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站在我们家楼下，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把刀。我躲在窗帘后面看。他一直在笑。」
林昭把妈妈拉到沙发上坐下。她的身体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妈妈，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穿红衣服的人是一种……入侵者。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现在正在想办法阻止他们。」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信任。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出事。」
林昭把妈妈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瘦，但很温暖。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莲藕排骨汤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答应你。」他说。
但他知道，他可能做不到。
窗外，那双红色的眼睛还在盯着。清道夫没有走。它在等待。等待二十四小时过去。等待第二次清除程序启动。
林昭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04:17:22。
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他能感觉到左眼的灼热感在加剧。绿色的光芒从眼睑底下渗出来，像两个小灯笼。侵蚀进度——20%。意识模糊度——9%。
时间真的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