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关上了。不是林昭关的。是风。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雾里有低语声，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在背后窃窃私语。空气很冷，不是空调的冷，是某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像冬天里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林昭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在雾里散开，像一团团破碎的云。
手机屏幕亮着。0317的短信：「你妈妈没事。但清道夫已经标记了她。二十四小时内，它会去第二次。」林昭把手机塞回口袋。副本和现实的屏障已经破了，他需要离开。
灰雾里的轮廓在逼近。它们不是人形，是像代码崩解后的碎片，一块一块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撕碎的图片。但它们没有攻击他，只是围着他转，像在等待什么决定。它们移动得很慢，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林昭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虽然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它们在看着他。
「检测到天台上层数据异常。」AI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请宿主寻找出口。剩余时间：10分钟。」
林昭环顾四周。天台上除了铁门和护栏，什么都没有。没有楼梯，没有电梯，没有出口标识。只有灰雾在翻涌，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截新焊的护栏上。焊痕银白色，和周围的暗红色锈迹形成鲜明对比。他走过去摸了摸。冰冷的。触感不像铁，像某种更光滑的材料。用力一按，护栏弹开了。
后面不是墙壁。是一扇黑色窗户，像悬浮在空气中的黑洞。
手机又震了。0317：「出口在镜像里。但镜子里的是真实的你。如果你进去，现实中的你会被替换。」
林昭盯着那扇窗户。它像镜子，映出他的脸。左眼的绿色瞳孔在灰雾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两颗微小的宝石。镜子里的人笑了。但林昭没有笑。他想起第九章的经历。镜子不是通道，是容器。镜子里的是镜像生物，不是真实的他。0317在骗他。
他后退了几步，远离那扇窗户。
灰雾里的轮廓停住了。低语声消失了。雾气开始退散，像被风吹散的烟。那些碎片一样的东西在空中停留了几秒，发出淡绿色的光，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消失了。
铁门自动开了。门外是现实世界的学校走廊。日光灯管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电子时钟显示03:47:22。他在副本里待了将近五十分钟。
墙上有脚印。湿漉漉的脚印，从楼梯间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鞋印是他熟悉的运动鞋，但大小是他的两倍。是清道夫的脚印。清道夫来过现实世界。
林昭顺着脚印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开着，外面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校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表情惊恐，手在发抖。副驾驶座上放着保温桶——妈妈的莲藕排骨汤，还能闻到香味。
「你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司机的聲音在发抖，脸色苍白，「她说有个穿红衣服的人追她，她躲起来了。让你别去找她，直接回家。」
林昭接过保温桶。桶还是温的。他不能回家。清道夫已经标记了妈妈。如果他回家，清道夫也会跟去。但他需要武器。技能槽空了，外挂失效了，他现在的状态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除了左眼的那抹绿色。
手机又震了。0317：「检测到清道夫正在靠近。距离：500米。建议：立即离开学校区域。」
林昭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他的目光落在了校门口的地面上。那里有一个东西，在路灯下闪着微光。是一个U盘。蓝色的。和副本里用的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捡了起来。U盘是温热的。接口处渗出一滴蓝色的液体，像一颗微小的宝石。
手机震了。0317：「检测到系统级道具。该道具无法被清道夫识别。建议：携带。」
林昭把U盘塞进口袋。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刀从刀鞘里滑出来的声音。清道夫来了。
他转身跑进学校旁边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旁是高墙。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像有人跟着他。他没有回头。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上面有铁丝网。他跑错了方向。转身时，巷子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红队队服的人。面具上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滞留者。」清道夫说，「判定：清除。」刀举了起来。刀身暗红色，像浸过血。
林昭的后背撞到了墙上。铁丝网划破了他的外套，肩膀一阵刺痛，像被火烧一样。无路可逃。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但他没有眨眼。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U盘自动跳了出来。蓝色的液体从接口里涌出来，在空中凝结成一面盾牌。盾牌挡住了刀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雷鸣一样。
清道夫的刀砍在盾牌上，被弹了回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面具上的笑容消失了。
「系统级道具。」清道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
他没有说完。盾牌化了。蓝色的液体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萤火虫飞向清道夫，钻进了面具缝隙里。
清道夫发出刺耳尖叫。身体剧烈抽搐，红色队服像被腐蚀一样一块一块脱落，露出里面流动的红色代码。代码的核心是一枚芯片，上面刻着「清道夫-系统核心」。不是杀戮机器。是系统本身。
清道夫倒下了。身体化作一团红色代码，像火焰一样燃烧，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一把刀，掉在地上，刀身暗红色，像浸过血。
林昭喘着气靠在墙上。口袋里的U盘已经碎了，碎片落在地上，蓝色液体像干涸的泪痕。
但他赢了。
他捡起地上的刀。刀很轻，像塑料做的。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文字，是规则条款。他可以把这把刀当作武器。
手机震了。妈妈：「儿子，你在哪？穿红衣服的人好像不见了。」
林昭回复：「我马上过去。你别动。」他收起刀，朝着超市的方向跑。
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像被某种力量依次掐灭。黑暗像潮水一样从远处涌来，追着他的脚步。
林昭跑得更快了。口袋里的刀开始发热。红色的文字在跳动，像某种心跳。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浮现，字体红色：「检测到宿主持有系统级武器。当前状态：与系统核心连接。警告：该武器会逐渐侵蚀宿主的意识。」
林昭没有理会警告。
超市的灯光在前方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校服，提着一个保温桶。是妈妈。但她的表情很惊恐，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红队队服的人。面具上的笑容固定。
新的清道夫。
林昭停下了脚步。他举起手里的刀。红色的文字在刀身上跳动：「使用本武器，将判定为「主动攻击」。违反规则三：神魂抹杀。」
规则三。神魂抹杀。这是他上一次被追杀时触发的规则。现在，规则跟随着副本侵入了现实世界。
他不能攻击。
但他妈妈在清道夫手里。
刀在手里发热，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林昭的左眼在疼，绿色的瞳孔在路灯下像两颗微小的宝石。
他必须做出选择。攻击清道夫，违反规则三，神魂抹杀。不攻击，看着妈妈被带走。两个都是死局。
清道夫举起了刀。
林昭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