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坝体深处


检修梯一共一百一十三级。每下一级,空气就湿一分。


降到第四十级的时候,林砚的鞋底开始打滑——梯级上的铁锈被渗水浸成了暗红色的泥浆。降到第七十级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水声。是涡轮。水电站的发电机组还在运转,低沉的轰鸣透过混凝土墙壁传过来,像一头被关在地下室的巨兽在翻身。


但涡轮的转速不对。


正常情况下,水电站的涡轮转速是恒定的——但这里的涡轮每转三圈就会停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转。不是机械故障。是残骸在通过涡轮的旋转周期生成规则——每一次停顿对应一条规则的第几次修订。


规则正在被"写"进涡轮的转速里。


降到第一百一十级的时候,梯子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水平的主廊道——水电站的巡检通道,两侧墙壁上挂满了仪表和阀门,地面是网格状的钢板,钢板下方就是奔流的发电水道。水从脚下的格栅缝隙里溅上来,打在林砚的小腿上,冰冷刺骨。


他沿着廊道往深处走。每隔五米就有一盏应急灯,但大部分已经不亮了——不是灯泡坏了,而是残骸在接管电力系统时优先切断了照明。黑暗对规则生成更有利。


在第七盏灯的位置,林砚停住了。


灯没亮。但灯罩在发光——不是灯泡在发光,是灯罩玻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凑近看:玻璃灯罩里封着一团极细的数据线,每一条线都在缓慢地扭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线虫。那些线的颜色是活的——从淡蓝变到暗红,再从暗红变回淡蓝,每一次变色都伴随着涡轮转速的微调。


残骸已经在用发电机组作为自己的"计算核心"了。涡轮的旋转是时钟频率,发电量是内存容量,输电网是神经网络。这不是一个等待清理的碎片——这是一个正在把自己建筑进现实物理系统的入侵者。


林砚加快脚步。廊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上的标识牌写着:涡轮机组检修入口。门缝里透出极亮的白光——不是灯光的白,是某种数据层面的白。他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极大。涡轮机房有三层楼高,中央是两台正在运转的巨型水轮发电机。外壳是暗绿色的铸铁,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但那水膜不是水。是液态化的规则数据。水膜在铸铁表面上不断变形,每次变形都显出一行正在生成中的文字。


林砚看见了第一条已经完成的规则,悬浮在涡轮叶片上方:


"规则第一条:所有进入机房者,须以心跳频率同步于涡轮转速。不同步者将在三次心跳内被涡轮的电磁场强行调整心率——直至同步或停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脉搏正在跳动。每分钟大约六十八下。而涡轮的转速——他数了十秒——每分钟大约九十转。


差了二十二下。


【叮!检测到生命体征同步规则,随机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体征伪装】(持续)可将持有者的心跳频率对外伪装为任意指定数值,持续至主动关闭。无冷却时间,无直接反噬。】


绿品。无直接反噬。但林砚知道无直接反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反噬是间接的。体征伪装会屏蔽他自身的心脏反馈信号,如果使用时间过长,他自己的身体便会在无知觉的状态下进入过载。就像一个人戴着隔音耳塞跑步——听不见自己的喘息,不代表肺没有问题。


他设定了伪装频率:每分钟九十下。和涡轮同步。


规则检测不到异常。第一条规则被绕过了。


林砚沿着机房的铁梯向下走。每走一步,脚下钢板的震动就更强一分——涡轮的运转正在加剧。不只是在发电,是在将电力的脉冲转化为规则的计算周期。他必须在规则延缓场结束之前找到核心碎片。倒计时:十四分钟。


核心碎片不在涡轮里。不在发电机里。不在控制面板里。


在涡轮机房的最底层——水轮机的进水管下方,有一个检修用的排水池。池子里的水已经被抽干了,露出了池底的混凝土基座。基座上有一个极小的裂缝——不是结构裂缝,是规则裂缝,只有数据化视野才能看到。


裂缝里传出声音。不是水声,不是涡轮声。是呼吸。


有人在裂缝另一侧呼吸。


林砚单膝跪在池底,把手伸进裂缝。裂缝在他的手指触碰时突然扩大——不是物理上的扩大,而是数据层面的展开。裂缝变成了一道门,门后是一个极小的空间,大约只有两立方米。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块核心碎片。和前一个残骸的碎片不同——这块碎片不是不规则的晶体,而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六面体。每一面上都刻着极细的电路。


有人改造过这个碎片。


【警告:检测到人造核心结构。】

【核心碎片已被嵌入外部电路——电路来源未知。】

【外部电路功能:将碎片生成的规则信号放大并上传至本地电网。】

【推测:此残骸被人为改造为信号发射器。发射目标:正在计算中——】


人造的。由某个人或某种存在刻意改造过的副本残骸。不是随机泄漏——是定向部署。


谁会把副本残骸改造成信号发射器?信号发给谁?


林砚触碰到碎片的瞬间,六面体突然开始振动——六个面上的电路同时亮起,六道不同颜色的光柱射向六个不同的方向。其中五道穿透了混凝土墙壁,消失在远处。只有一道——正对着林砚的那一道——停在了他胸前三厘米处。


光柱里浮现了一行字。不是规则文字,不是警告,不是系统面板:


"林砚: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第二处。很好。但不要继续找了。发出信号的人不是在找你——是在找创造者。而创造者已经醒了。信号一旦到达目标,创造者将知道所有残骸的位置。创造者会用自己的方式清理残骸——那不是修复,是删除。删除所有残骸的同时,也会删除所有被残骸寄生过的人。"


"包括你。"


"包括现在还站在坝顶上、用铅笔在手上写规则的那个孩子。"


"停下。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次警告。"


没有署名。但林砚认出了那笔迹。


那不是父亲的字迹。不是创造者的字迹。不是副本残骸生成的任何字体。


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是从未来发来的警告。


碎片在他手中停止了振动。电路的光柱逐一熄灭——不是被关闭,而是完成了信号发送。六个方向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其中五道的去向未知,但面向他的这一道——是特意留给他的。


林砚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突然理解了"创造者会用自己的方式清理残骸"这句话的含义。


残骸被设计成信号发射器。信号发向创造者。创造者收到信号后会定位并"清理"所有残骸——但清理的方式和自由人不同。自由人的清理是"分离"——将人类意识从残骸中分离出来再清除碎片。而创造者的清理是"删除"——不分离。全删。


这就是为什么创造者需要"自由人"。不是因为他能更好地清理——是因为他知道自由人不忍心删除。自由人会用更慢、更费力、成本更高的方式,来保全每一个还能保全的意识。


而如果创造者亲自来清理——速度会快得多。但代价是每一个被困在残骸里的意识都会和残骸一起被删。


包括他自己。包括周鹿。


天花板上父亲的那句话又浮现了:"不要相信创造者。"


创造者不是坏的。创造者是效率优先的。在创造者的计算逻辑里,牺牲少数被困者以最快速度清除所有残骸,是更优解。但林砚不是创造者。他是修复者。


他捏住了碎片。


不是捏碎。是握住。用自由人的权限将碎片从外部电路中剥离出来。电路板在剥离时发出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每断一条线,涡轮的转速就下降一点。断了三条线之后,涡轮恢复了正常的恒速。断了五条线之后,第一条规则——心跳同步——从涡轮叶片上消失了。


断了全部六条线之后,碎片变成了纯粹的、未被改装过的原始残骸核心。


林砚捏碎了它。


灰色粉末从他指缝间落下,落在池底干燥的混凝土上,被涡轮运转的气流卷起,旋转了半圈,消散在空气里。机房里的白光同时熄灭了。应急灯一盏接一盏地重新亮起——这一次是正常的灯泡光,黄色的暖光。


林砚从池底站起来。膝盖上的混凝土粉末还没拍掉,视野右侧的数据面板先刷新了:


【副本残骸清理进度:已完成两处。】

【警告:已检测到六道信号向外发送。信号接收方未知。】

【第三处异常坐标:计算中——正在排除信号发射器的干扰——】

【预计第三处置时间窗口:未知。信号干扰导致坐标定位延迟。】


六道信号。发给创造者的信号在路上了。他不知道创造者收到信号后会怎么做——立刻开始远程清理,或是亲自降临,或是先观察自由人能完成到什么程度。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天亮之前,他要清理越多的残骸越好。不是赶在创造者之前——是赶在创造者选择"删除"之前。


林砚沿着铁梯往上爬。每一级阶梯都踩得很用力,仿佛每一步都是在和某种倒计时赛跑。爬到机房上层的时候,他的数据面板又闪了一下:


坝顶。周鹿的数据体征出现了异常——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降到了每分钟五十,还在往下降。


林砚开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