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科技的厂区像一块被遗忘在郊区的灰色伤疤。三栋联排厂房蹲伏在雨幕中，外墙的涂料大块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彩钢板。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但那不是工厂的灯。那是他们到了之后才打开的灯。
苏雨把车停在距离厂区大门两百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引擎熄火后，车内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林晚坐在副驾驶上，右手的五指张开，指尖亮起淡蓝色的数据流——她正在用稽查局的战术终端扫描厂区的射频信号。
"安保系统还活着。"林晚说，"主控台在二号厂房的地下室。防火墙三年前就停止更新了，但核心监控还在运转。有人在用最低能耗维持它的心跳。"
"多少人在里面？"
"红外扫描显示——至少三个人。都在二号厂房。其中一个人体温偏低——可能在地下室深处，温度只有三十三度。"
三十三度。正常人体温应该在三十六到三十七度之间。三十三度意味着那个人可能处于某种低温环境中——比如被制冷设备包裹的数据核心机房。
苏雨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在她的脸上，冷得像碎玻璃。她从后备箱取出两件稽查局的制式防寒外套，扔了一件给林晚。两人沿着厂区侧面的排水沟摸向二号厂房。
排水沟里积了半米深的雨水，踩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水声。水面漂着一层油污，在暗光中折射出诡异的五彩纹路。苏雨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不是工业废水，是某种有机溶剂，有点像福尔马林，又隐约带着焦糊的塑料味。她皱起眉头，用手势示意林晚小心脚下。
二号厂房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那是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苏雨推开门，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警示标识：生化危险·未经授权不得入内·已废弃·周远山实验室。
"周远山实验室。"林晚用手电筒照亮那行字，"这不是工厂——这是他的私人实验室。"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的电子锁还在工作，屏幕显示"需要身份验证"。苏雨伸出左手，将神经植入设备靠近感应区。
【07号：正在尝试以根权限代码覆盖电子锁的验证协议。该电子锁型号为制研九型——已知后门程序存在于固件版本1.3.7。当前固件版本——1.3.7。】
"后门还在？"
【制造商的代码规范极差。后门程序十年内从未被修补。正在注入——注入完成。门锁已解除。】
合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电路板过热后特有的焦味和金属制冷剂混合的古怪甜味。门后的空间让苏雨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间大约两百平米的地下实验室。四面墙壁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柜，蓝色的指示灯像深海中发光的水母。机柜之间的走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中弥漫着制冷剂和绝缘胶带的气味。在实验室的正中央，三台巨大的显示屏拼成一面弧形墙，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全是关于"神经元突触映射"的实验数据。
而且在实验室的最深处，有一座透明的低温舱。舱里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实验服。低温舱的温度显示——零下一百二十度。
"找得挺快嘛。"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服务器机柜的阴影中传出。苏雨立刻将手按在外挂激活位上，林晚的指尖亮起防御性数据屏障。
从阴影中走出的人大约五十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眼睛下面挂着深重的黑眼圈。他的左手拿着一块平板终端，右手的手指上戴着三枚神经感应环。苏雨一眼就认出了他——周远山。稽查局档案里的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但那双眼睛没变。狂热。偏执。像被困在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迷宫里。
"周远山。"苏雨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
"苏雨。"周远山也念出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亲切感，"你长得很像你父亲。特别是眉毛。他以前画画的时候也喜欢皱左边眉毛。"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周远山笑了一声，"我和你父亲一起写了那三十行代码的前十五行。他写后十五行的时候——我在这里，守着这个。"他朝低温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雨看向低温舱里的女人。"那是谁？"
"苏明远没告诉你？"周远山走到低温舱旁边，手掌贴在透明的玻璃罩上，像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婴儿，"这是你父亲的第一个实验对象。代号——零号。她的神经元突触映射完成度是百分之九十九。你父亲在她大脑里写入了一整套人工智能的底层架构——然后发现无法唤醒她。她的身体接受了代码，但意识不肯回来。"
林晚的呼吸变得很轻。"她是谁？"
"她的名字叫程素。"周远山说，"苏明远的第一个搭档。也是——你母亲的姐姐。"
苏雨的左手猛地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像一根针扎进她被外挂锚定的冷静里。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记得母亲最后的画面是医院的白墙和输液管的滴答声。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一个姐姐。更不知道她父亲把母亲的姐姐变成了实验对象——用她的神经元做处理器，把她的意识囚禁在一具零下一百二十度的躯壳里。
"你父亲没有告诉你这些。"周远山转过身，看向苏雨，"他给你留下了三十行代码——但他没有给你留下真相。真相是——三十二号设施不是数据中心。它是苏明远制造的第一个'超级稽查官'的孵化器。用真人做载体。用真正的神经元做处理器。目的是制造一个能永远监控深渊外挂系统的人形核心。"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升高——肾上腺激素水平正在影响神经植入设备的稳定性——随机外挂弹窗！】
【白品外挂：【情绪锚定】（时效：九十秒）效果：临时抑制宿主杏仁核的情绪应激反应——防止神经植入设备因情绪波动而触发保护性重启。锚定精度——百分之九十六。反噬代价：九十秒后宿主将经历短暂的情绪反弹——约十秒的轻度焦虑感。】
苏雨感觉到一阵凉意从左手腕蔓延到太阳穴。愤怒和震惊被压制了——换成了一种冰冷的清晰。
"你为什么要激活三十二号设施？"她问。
"因为零号快不行了。"周远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低温舱的能源快耗尽了。最多还有七十二小时。我必须把她转入三十二号设施的主核心——那里有更稳定的能源供应。但你父亲把三十二号设施的激活密钥藏在了那三十行代码里。我需要那三十行代码。"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指上的神经感应环发出微弱的蓝光。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他说，"现在——把那三十行代码给我。"
苏雨没有动。林晚的指尖亮得刺眼。
地下室的深处，低温舱发出了第一声警报。红色的警示灯开始在舱体上旋转——那是能源即将耗尽的信号。零号的身体在玻璃罩里显得很小。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