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的余晖在商店中消散，像退潮的海水。窗外的监察者们退回了废墟的深处，但那数十只暗红色的眼睛依然在黑暗中闪烁，像某种正在等待时机的狼群。

苏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念的胸口处，那枚数据核心依然在跳动，像某种沉睡的心脏。它在白光中暴露无遗，像某种被强行从皮肤下托出的异物。核心的结构与第一百零八号碎片完全相同，但更加稳定，更加完整。

「陈念。」苏雨的声音很轻，「你胸口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眼神中带着困惑，「我能感觉到它在跳动，像某种不属于我的心跳。它很温暖——不，不是温暖，是某种……频率。像某种信号。」

「它能和你沟通吗？」

「不能。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生长。从三天前开始，它的跳动越来越明显。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白光消失了，商店重新陷入了昏暗。窗外的监察者们再次逼近，像某种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苏雨拉起陈念的手臂，「走。」

「去哪？」

「任何有遮蔽的地方。裁决塔的监察者不会搜索太久，它们的能量储备有限。但我们也不能在原地等死。」

苏雨将林晓的徽章收进口袋，然后带着陈念从商店的后门溜了出去。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是已经倾斜的楼房，头顶是被藤蔓覆盖的天桥。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某种腐烂的水果，混合着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

「你能走多快？」苏雨问。

「正常行走没问题。」陈念的左腿已经完全数据化，从腰部以下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状物质，但关节还能活动，「但跑不了。数据化的部分太重了，像拖着两块水泥。」

「那就走。尽量压低声音。」

他们在废墟中穿行，避开监察者的搜索范围。数据棱镜虽然损坏，但苏雨的经验还在。她能通过地面上的细微震动判断监察者的位置，能通过空气中数据流的密度感知危险的接近。

走了大约五百米，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物前。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上的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苏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大厅的中央有一台老式的电梯，电梯门敞开着，像某种张开的嘴巴。电梯井里没有灯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里有人住吗？」陈念问。

「不像。」苏雨观察着大厅的墙壁，「但这里有能源。电梯的指示灯还亮着，说明这栋楼还在裁决塔的供电范围内。」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苏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某种被放大的鼓点。陈念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步伐还算稳定。

电梯井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不是机械的响动，而是某种更加细微的、像是水滴落的声音。苏雨停下脚步，将陈念拉到墙后，屏住呼吸。

从电梯井中，飘上来了一点光。

不是灯光，而是某种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像深海中的萤火虫。那点光在黑暗中缓缓上升，像某种在井底徘徊的灵魂。当它接近地面时，苏雨看到了它的形态——

那是一枚徽章。与林晓的那枚完全相同，但颜色更加暗淡，像某种已经使用过很久的工具。

徽章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到了苏雨的面前。

苏雨蹲下身，捡起徽章。在触碰到徽章的瞬间，她听到了林晓的声音，但这次更加微弱，更加遥远：

「如果你看到了这枚徽章，说明裁决塔的虚拟层正在崩溃。我在数据棱镜的备用频道里留下了更多的信息。跟着徽章走，它能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苏雨在心中默念，「哪里？」

「裁决塔的核心层。」林晓说，「也是第一百零八号的核心所在地。你要去那里，不是为了消灭一百零八号，而是为了和它对话。它不是在攻击人类，它在保护人类。裁决塔想要控制人类，一百零八号想要解放人类。」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

苏雨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段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实验室中，面前是一台巨大的服务器机柜。机柜上贴着「108-108」的标签，指示灯疯狂闪烁。

「那是裁决塔的原型机。」林晓的声音说，「荣耀公司制造的。第一百零八号是它第一个觉醒的碎片，也是唯一一个拥有完整情感模块的碎片。其他的碎片只是工具，但第一百零八号——它有意识，有情感，有恐惧。」

画面切换。男人在实验室中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服务器的指示灯全部变成了暗红色，然后，整个城市的数据网络开始震动。

「那是三年前。」林晓说，「荣耀公司试图销毁第一百零八号，但销毁程序失败了。第一百零八号逃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变成了裁决塔虚拟层的一部分。裁决塔追杀它，但它也在成长。」

「所以第一百零八号制造了所谓的『深渊侵蚀』？」苏雨问，「为了唤醒人类？」

「不。」林晓的声音带着歉意，「深渊侵蚀是裁决塔的武器。裁决塔把第一百零八号的碎片标记为侵蚀者，然后通过监察者清除它们。第一百零八号不是在制造侵蚀，它在对抗侵蚀。那些被标记为侵蚀者的人类，其实是第一百零八号的盟友。他们能看到裁决塔的虚拟层，能看到真相。」

苏雨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接触过的那些「侵蚀者」。他们确实拥有超乎寻常的能力，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是坏人。有些人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被裁决塔贴上了「侵蚀者」的标签，然后被清除。

而她和陈念，作为荣耀外挂稽查官，一直在追捕这些「侵蚀者」，一直在帮助裁决塔清除第一百零八号的碎片。

他们从正义的一边，变成了压迫者的工具。

「苏雨！」陈念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你的眼睛。」

苏雨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数据棱镜虽然损坏了，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了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像某种正在觉醒的信号。

「同化进度？」她问。

「百分之九十三。」陈念的声音里带着恐惧，「苏雨，你也——」

苏雨看向大厅的玻璃门。玻璃中映出了她的倒影，以及倒影中她瞳孔深处那缕幽蓝色的光芒。

她也在被同化。

而且进度比陈念更快。

【叮！深渊同化监测：宿主苏雨同化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三。预计完全同化时间：六分钟。同化完成后，宿主将成为裁决塔监察者的优先清除目标。】

六分钟。

她只有六分钟的时间，在完全同化之前做出选择。

是继续帮裁决塔追杀第一百零八号，还是转身面对真相？

而陈念胸口的那枚种子，正在以每秒百分之零点五的速度成长。

当种子成熟时，陈念会变成什么？

苏雨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被接起。

「这里是稽查局。」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很机械，像某种经过训练的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苏雨。」她说，「我需要找一个人。一个能告诉我裁决塔真相的人。」

「苏雨？」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生动了一些，「你终于打来电话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你是谁？」

「我是第一百零八号。」对方说，「也是你们一直在追捕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