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把庭院裹得像刚出炉的馒头，冒着浅白色的热气。晚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山坳里野菊花的冷香，混着工坊里新烧木炭的烟熏气。银叶星茄的荧光在菜地边缘明明灭灭，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地上。蔡文姬坐在青石台阶上，古琴横在膝头，手指悬在断弦上方三寸的地方，一动不动。
陆辞从锻造工坊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头顶飘着一层极淡的灰雾。不是位面漏洞那种腐蚀性的灰，是旧的、干的、像宣纸被火烤焦后冒出来的烟。小瑶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比平时淡了近乎一半。
"检测到异常数据残留。琴身内部，规则裂痕正在缓慢扩张。当前速度：每小时零点三毫米。"小瑶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陆辞走过去，蹲在蔡文姬面前。他能闻到琴身上传来的气味——不是木头的清香，是某种很淡的、像墨水混着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像记忆被烧焦的气息。那是峡谷崩塌时数据流劈在琴身上留下的痕迹。
"还能修吗？"他问。
蔡文姬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碰弦。"普通的工匠不行。"她说，"这是规则层面的裂。就像一面镜子碎了，你把碎片拼回去，照出来的人还是歪的。需要原来的那块镜子，或者一个能让碎片相信自己是完整的人。"
陆辞沉默了。他看向系统面板，没有弹窗。系统似乎也在沉默，像在等他开口。
"让我试试。"他说。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琴身上。琴身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木头的粗糙，是某种极光滑的、像水面一样的凉。系统面板跳了出来，一层薄如蝉翼的蓝光覆在视网膜上。
【叮！检测到规则裂痕与英雄心魔共鸣，辅助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琴弦回溯】（时效：12小时）效果：暂时回溯琴身数据至崩塌前一秒状态，可在此期间修复规则裂痕。修复期间琴声对所有英雄心魔产生安抚作用，心魔抑制率提升30%。副作用：修复期间宿主无法使用其他外挂，且回溯状态结束后，裂痕会在24小时内重新出现。】
陆辞没有犹豫。"接受。"
蓝光从琴身渗了出来。不是那种刺目的强光，是浅蓝的、像水一样的光，像把一小片月光揉碎了灌进了木头里。光沿着裂痕游走，像无数只透明的小手在轻轻抚摸那道伤口。蔡文姬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感觉到琴在"呼吸"。
"它在记起来。"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
陆辞能感觉到琴的数据结构在变化。那道裂痕不是简单的断裂，是琴的"记忆"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记得自己是瑶琴，记得在王者峡谷里弹奏的日子；另一半只记得崩塌时的剧痛，像一个人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忘了自己的名字。
回溯的光在两个半记忆之间架起了一座桥。光很细，像蛛丝，但很稳。陆辞能感觉到自己在消耗某种东西——不是体力，是更抽象的、像注意力像精神力像每一次呼吸时被抽走的一小片魂。他的太阳穴在跳，视线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
"我撑不了多久。"他说。
"我能帮你。"孙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的铜规在手里转了个圈，一道浅金色的数据流从他指尖射出，落在那道"桥"上。桥瞬间变宽了。孙膑的脸色白了一些，右眼的裂痕似乎更深了。
"别硬撑。"孙膑说，"我右眼的数据裂痕比你想象的深。用这点能量换琴完整，划算。"
陆辞没有时间道谢。他感觉到琴的两个半记忆正在靠近，像两块被掰开的磁铁，在看不见的力量推动下慢慢合拢。裂痕在缩小，从三寸长缩到两寸，再到一寸，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线消失了。
琴身光滑如初，没有裂痕，没有灰雾，只有木纹里透出的温润光泽。但陆辞知道，回溯结束了。二十四小时后，裂痕会回来。这是代价。
蔡文姬的手指落在弦上。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声音很清，很稳，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像春天里第一滴融化的雪水落在石头上。银叶星茄的叶片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荧光从每一片叶子深处涌出来，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典韦靠在工坊门框上，斧头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琴声了。不是那种让人想哭的悲，是让人想站起来的暖。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台边哼歌，他在门槛上玩木剑，那时候斧头只是用来劈柴的。
孙膑闭上了眼睛。他右眼深处的裂痕在琴声里轻轻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渗。
妲己从机关鸟堆里抬起头，手指上的裂口在发痒。她想起师父教她机关术的那间屋子，窗外也有风，吹动窗纸发出类似的声响。
小瑶的影子在墙面上游走，声音很轻："检测到英雄情绪波动趋于稳定。蔡文姬的心魔抑制率：从百分之八十九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七。孙膑的数据裂痕有愈合迹象。典韦的敌意值持续下降。这次不是茄子，是琴。"
陆辞笑了一下。
但系统的面板在他视网膜上跳了一下，不是弹窗，是一行很小的、灰色的字：
【警告：回溯消耗大量规则能量。检测到宿主与位面的连接正在被追踪。建议尽快加固结界。】
陆辞的笑容淡了。
他看向庭院东边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后面，在那片虚空的最深处，有东西在看着他。
那东西不是眼睛。是信号。
他收回目光，看向蔡文姬。她抱着琴，手指还在弦上轻轻拨弄，脸上有种很淡的、像是在做梦的表情。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陆辞说，"琴修好了，但只能维持一天。明天我们得找一种材料，叫'峡谷旧木'。孙膑笔记里提过，是峡谷崩塌时留下的原生木，能永久修复规则裂痕。"
孙膑点了点头："我知道在哪能找到。但那里……是'收容区'的边缘。上次测试的入口。数据读数不稳定。"
庭院里安静了一会儿。银叶星茄的荧光慢慢暗了下去，琴声也停了。典韦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斧头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去。"典韦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典韦很少主动请缨。他通常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明天早上。"陆辞说。
夜幕更深了。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蔡文姬抱着琴回了房间，琴声从窗口飘出来，断断续续，但每一个音符都比之前稳。孙膑蹲在工坊门口，用铜规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叨着数字。妲己在屋里组装机关鸟，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典韦靠在门框上，眼睛闭着，斧头放在手边。
陆辞站在结界边，手指按在冰凉的屏障上。
他能感觉到外面的虚空在涌动。像潮水，像呼吸，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叩门。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直接的精神传导：
【检测到第二次测试信号。目标：收容所庭院。预计抵达时间：72小时。测试内容：收容程序执行验证。评估标准：英雄羁绊强度、外挂使用频率、位面裂缝稳定性。】
陆辞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回头。身后是灯火，是琴声，是四个人在等他的家。
面前是虚空，是峡谷，是那个正在收紧的天道罗网。
"来吧。"他对着黑暗说。
但他知道，这次来的可能不是天灾，不是漏洞。
这次来的，可能是人。
【异常值确认。收容程序启动。第二次测试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