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访者的名字是苏砚。
不是英雄代号。是身份证上的名字。苏砚今年二十四岁。三年前在峡谷外围的临时安置区被一个外挂贩子找到了。贩子说可以给他一个技能槽——免费的。植入之后他就能像英雄一样释放技能。不需要登录峡谷。不需要天道授权。只要每天让槽在手腕上运转半小时，它就会自动成长。
苏砚信了。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当时安置区正在爆发一场峡谷溢出灾害。灰雾吞掉了半个营地的水源。他的妹妹发着高烧。没有退烧药。没有净化器。贩子说技能槽加载了治疗技能之后可以治他妹妹的病。苏砚让贩子把槽装上了。槽是装上了。但里面没有技能。贩子说技能要等槽适应了他的身体之后才会出现——大约七天。七天后贩子会回来激活技能。
三天后他妹妹死了。不是病死。是灰雾里的峡谷侵蚀碎片穿透了营地的防护网。她不是英雄。只是个十一岁的普通人类小孩。侵蚀率从零到百分之百只用了四个小时。苏砚抱着她坐在灰雾里等了整整一夜，等那个贩子回来。贩子没有回来。技能槽也没有激活。只有槽底部的蓝色光晕每六秒闪一次——和现在一样。只是三年前比现在亮。三年前闪的是希望。现在闪的是惯性。
苏砚把妹妹埋在了营地后面的枯树林里。然后开始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回头。回安置区会被当成槽移植的活体标本抓去做研究。往前走——往灰雾深处走——技能槽的光至少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他走了三年。从安置区走到灰雾腹地。从灰雾腹地走到雾墙边缘。从雾墙边缘走到了一个灰雾在退、土壤在变绿、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薄荷味的地方。
收容所。
苏砚讲这些的时候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小瑶用浸了温水的棉布给他擦脚上的擦伤。盾山的第十四朵花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因为恢复了。是它把一小股备用能量注入了那层淡绿色氧化痕。想让它多亮一会儿。盾山不会说话。它表达关切的方式是让自己身上多一朵花。
紫苏没有说话。小川也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收容所不需要语言来回应伤痛。他们给苏砚的东西不在声带上——在转化田的绿色里。在碎片表面每六秒一次的脉动里。在粗陶杯里的薄荷茶温度里。在厨房窗台上那三盆原生植物的安静呼吸里。
苏砚在廊下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把右手翻过来。虎口朝上。技能槽的光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一点点。从几乎看不见变成了勉强看得出。不是因为恢复了。是在收容所能量场的密度里，技能槽里的残存本源受到了微弱的外部供能——不是充电。是像一株快枯死的植物被移到了背阴处。没有水。但至少太阳不再直晒了。
【第四位收容者登记】
▸ 姓名：苏砚
▸ 身份：普通人类——槽移植术受害者
▸ 技能槽状态：空槽（三年前植入，原英雄归属不明，当前维持率百分之七）
▸ 收容目标：稳定技能槽——阻止精神力继续流失；若条件允许，寻找匹配技能碎片填充
▸ 当前房间：东厢房（原小川的恢复隔间——小川已搬至主廊）
给苏砚分配东厢房是小瑶的主意。收容所的房间分配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新来的人住最近完成恢复的人留下的空间。那空间里残留的恢复轨迹会对新人产生极微弱的环境暗示。就像转化田的土壤在第三阶段完成后会把残留的侵蚀吸收能力转移给旁边的新苗——小川在东厢房里完成了七天的侵蚀清零。那些夜晚他汗湿的枕头、他第一次自己站起来时手扶过的那面墙、他第一次开口说"渴"时呼出的空气——这些东西加起来在东厢房里构建了一层极薄的恢复场。肉眼看不见。但技能的碎片能感应到。空技能槽也能。
苏砚走进东厢房的时候停了一步。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他右手虎口的蓝色光晕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秒闪了一次——比之前亮了那么一丝。然后技能槽的维持率从百分之七提升到了百分之八。百分之一的提升。花了一秒钟。他在灰雾里走了三年，维持率从最开始的百分之三十跌到了七。在收容所跨过一道门槛，回到八了。
不是魔法。是东厢房里小川残留的那层恢复场，和苏砚技能槽底部的残存本源产生了共振。共振强度极小。只能提升百分之一。但百分之一就是一个方向。从七到八只需要一秒的话，从八到三十——不需要三年。
紫苏没有把这些数据告诉苏砚。她只说了一句："这间房以前的住户刚搬走。枕头在柜子里。被子是今天早上晒过的。"
苏砚嗯了一声。他在门槛上坐下了。没有进房间。只是坐在门槛上看外面的转化田。青蒜的第四片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光。碎片表面那些金色丝线每六秒闪一次。闪的节奏和他右手虎口的光晕同步。精确同步。不是因为信号握手——是同一个本源碎片的两个不同接收端，在收容所能量场的介质中产生了被动同步效应。小川的技能槽里加载了第一弦。苏砚的技能槽是空的——但槽底有残存的英雄本源，本源的频段和蔡文姬的技能碎片刚好在同一个倍频程内。
这意味着苏砚的空槽可以接收蔡文姬技能碎片的部分信号。不是加载技能。只是感知。相当于一台没有装任何软件的电脑——但它的网卡是好的。能检测到附近的无线网络。知道有网络存在。知道有人曾经在这里传过数据。这本身就是一个开始。
【叮！收容者与原住英雄技能槽产生被动同步——碎片信号触发了目标技能槽的残余本源反应，触发共鸣型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同频共振】（被动型）效果：当两个技能槽的残余本源在收容所能量场内产生同步时自动触发。同步期间，两个技能槽之间的本源损耗速率各自降低百分之十。若同步持续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损耗降低效果永久固化。副作用：同步期间，两个技能槽的宿主会在情绪层面互相感知——类似知音共鸣，但范围仅限于基础情绪（喜悦/悲伤/恐惧/平静）。】
紫苏看到这个弹窗的时候正在往转化田里补第三遍钙质肥。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撒。不是因为不重视。是外挂系统用弹窗告诉她的东西，她已经用眼睛看到了——苏砚坐在门槛上，小川坐在廊下。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尺。没有交谈。但两个技能槽之间已经开始了一段不需要语言的对话。小川的槽在说"我这里有根弦"。苏砚的槽在回应"我听到了"。一根弦和一个空槽之间能说的东西很少。但三年是空槽在灰雾里第一次听到技能碎片的声音。不比东厢房门槛上的百分之一更多。也不比百分之一更少。
申时。盾山在日志上新写了一页。标题是：第四位。正文只有一行字。
"东厢房门槛高度——刚好可以看见转化田全貌。离碎片二十三尺。在被动同步有效范围内。"
小瑶把第三盆粗陶端到了东厢房窗台上。暖橙色的那盆。芽尖已经长到了大约两厘米高。叶片的颜色比昨天更暖了——从云层底部的暖橙变成了接近柿子表皮的颜色。还看不出是什么植物。但叶脉的排列方式不是平行脉。是羽状脉。不是单子叶植物。是双子叶植物。像花。也像某种果实。收容所的原生植物图谱上没有任何记录。只能等它自己长出来。
苏砚在申时三刻进了房间。没有关门。他坐在窗户旁边。窗台上那株暖橙色的芽尖正好在视线水平线上。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颜色。是在看芽尖顶部的生长锥——植物茎尖生长点那个位置——在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轻轻转动。植物的生长锥在生长过程中会做圆周运动。肉眼需要盯很久才能注意到。苏砚在灰雾里练出来的眼力能看出来。在灰雾里待了三年的人，对"活的东西在动"这件事有本能的敏感。
酉时。碎片适配进度百分之九十二。第一弦的冷却时间从六秒缩短到了五秒。小川今天的第五次释放——也是最后一次——用在了转化田最边角那株青蒜旁边新冒出来的第四株原生芽尖上。颜色还没显出来。只是一个小小的白色顶芽。第一弦的波纹经过时，顶芽在零点一秒的回溯窗口内完成了大约零点五毫米的生长。
收容所第九天的傍晚。灰雾边界停在了第五棵枯树后面第十一步。第四枚碎片即将完成适配。东厢房有了新的住户。厨房窗台上的粗陶盆从两盆变成了四盆。蓝紫。银灰。暖橙。和那株还没显色的白。
紫苏在廊下整理钙质肥的配方笔记。下一页是空的。她翻过去。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位收容者。预计第十天技能槽维持率恢复至百分之十五。若找到匹配碎片——最快第十一天可以开始首次技能加载尝试。"
收容所的夜来得很慢。灰雾退得也很慢。但方向是对的。每退一步，土壤里就多冒出一株新的芽。每多一株芽，窗台上就多一个粗陶盆。每多一个盆，就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转化田，等那个每六秒闪一次的金色脉动告诉他——
你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