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上午巳时，盾山的第十四朵花突然灭了。
不是逐渐暗淡。是瞬间熄灭。前一秒还亮着——淡绿色的氧化痕在铁壳上微微发光。下一秒就没了。连残留的荧光都没有。紫苏正在转化田里给青蒜追施钙质肥，手里的蛋壳粉还没撒完。她抬头看了盾山一眼。
盾山已经站了起来。它站起来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站起来是缓慢的——外壳收缩、关节润滑、重心转移，每一步都有一个固定的机械节奏。今天不是。它从坐姿直接切换到了警戒姿态，中间跳过了一共七步机械流程。外壳上的守护纹从淡金色变成了深蓝色。不是攻击模式。是识别模式——盾山在扫描灰雾边界之外正在靠近的对象。
"一个人。"小瑶站在厨房门口。她手里的薄荷篮放回了桌上。茶金色的瞳孔在巳时的阳光下收缩了大约零点三毫米——这是她被动感知核心全力运转时的生理反应。比盾山的守护纹扫描快了大约半秒。"带着一个技能槽。空的。不是英雄——没有英雄本源信号。是普通人类。但他身上的技能槽不是他自己的。"
紫苏把手里的蛋壳粉全部倒进转化田。然后拍了拍手。她没有走向灰雾边界。她先走到了小川的蒲团旁边。小川在早上的技能槽维护中加载了第一弦的第二次校准——现在日均可释放次数从三次提升到了五次。但他的右手虎口还在发光。不是技能槽的信号。是英雄本源在感知到另一个破碎技能槽靠近时产生的共鸣反应。英雄之间能互相感知。哪怕一个已经失去了全部技能，哪怕另一个连英雄都不是——技能槽本身是一种共鸣器。空的也能响。
"不要去。"紫苏对小川说。不是命令。是提醒。小川的侵蚀率刚清零不到两天。他的技能槽虽然在恢复，但还算不上稳定。如果来的人身上那个技能槽带着峡谷的残留信号——哪怕是微量——触发小川的技能槽二次共鸣之后，侵蚀率会反弹。侵蚀反弹不需要很多。只需要千分之零点五就能把这两天的恢复全部打回重来。
小川点了头。把蒲团往廊下挪了五尺。在三米有效范围的最边缘。还在紫苏的持续护理外挂覆盖区内。但距离灰雾边界足够远。
盾山打开了日志。新的一页。第一行只写了两个字：造访。
巳时一刻。灰雾边界的光线变了一下。不是第四枚碎片抵达时那种金色圆环。是灰雾本身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银蓝色——就像冬天湖面的冰层在日出前发出的那种光。一个人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八。偏瘦。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灰色外套。没有任何峡谷制式的装备。没有武器。没有护甲。甚至没有鞋子——脚上裹着几层粗麻布。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和小川的完全一样。但强度弱得多。几乎要熄灭了。技能槽的物理锚点还在。但里面的本源耗尽了。用峡谷的话说——这个技能槽被榨干了。英雄死后技能槽会自动销毁。普通人类的技能槽不会——它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为植入的。植入者离开之后，技能槽不会消失。只是变成一块空的容器。继续吸宿主的精神力维持基本结构。就像一株被拔掉了根的植物——还在呼吸。但每呼吸一次都在消耗自己最后的养分。
紫苏在距离灰雾边界五步的位置停下了。她没有走上前去。收容所没有大门。灰雾边界就是大门。灰雾本身不会伤害普通人类——它只对峡谷产物产生排斥反应。但来的人身上有一个空的技能槽。灰雾对技能槽的辨识精度不高——它分不清空的还是满的。分不清英雄的还是移植的。灰雾的排斥逻辑只有一条：检测到技能槽→标记为峡谷产物→排斥。所以这个人在灰雾里走了很久。每走一步，灰雾都在推他。但他还是走过来了。
"这里是哪儿？"来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哑。不是天生哑。是渴。
紫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先问了一个问题："技能槽是谁给你装的。"
来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把右手翻过来。虎口朝上。方便紫苏看清楚。技能槽的物理锚点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合痕——不是手术缝合。是能量缝合。峡谷的某些外挂贩子会用一种叫"槽移植术"的黑市程序，把阵亡英雄的技能槽从尸体上剥离，植入普通人体内。目的不是为了给普通人加载技能。是为了养槽——技能槽在普通人体内会缓慢吸收宿主的精神力作为维持能量。等槽被养到足够饱满之后，贩子会回来取走。然后卖给峡谷里需要备用技能槽的雇佣兵。来的人是被当成花盆用的。种了一颗他不想要的种子。种子发芽之后被挖走了。花盆还在。但土壤已经耗尽了。
"三年前。"来的人说。"那个人说他七天后来取。三年来他没回来过。"
紫苏沉默了。七天。和三年的差距不是误差。是外挂贩子在取槽之前被清理了。被天道格式化了。被稽查官封号了。被其他贩子黑吃黑了。人的去向不重要。重要的是技能槽已经在没有维护的情况下空转了三年。三年。就算是一开始饱满的槽也早该熄灭了。但这个人的槽还在亮——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这说明他的精神力底子极其雄厚。用尽了三年都没把槽彻底饿死。
盾山在日志上写了第二行：槽存活。宿主精神力异常。
【造访者初步扫描】
▸ 种族：普通人类（非英雄）
▸ 技能槽：空槽——人为植入，原英雄归属不明
▸ 槽状态：空转三年，当前维持率百分之七
▸ 宿主精神力：异常——精神力密度远超普通人基准值，推测为长期供养技能槽产生的代偿性增强
▸ 身体状态：中度脱水、轻度营养不良、双脚多处擦伤
小瑶已经端了一杯温水过来。这次杯子里加了一小片转化田的野生薄荷——不是为了提神。是薄荷醇在极低浓度下可以帮助扩张末梢血管。来的人脚上的麻布已经磨穿了，几个脚趾在灰雾里走了太久，冻成了灰白色。需要先恢复末梢循环再处理伤口。小瑶把杯子递过去。来的人接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冷。是精神力透支。技能槽为了维持那百分之七的残存信号，一直在从他的神经系统里直接抽取葡萄糖。
他喝了半杯水。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和小川昨天早上的动作一样。不是巧合。是体内有空技能槽的人，会下意识地护住双手——技能槽的锚点在那。护住手就是护住槽。即使槽已经空了。即使护了也没用。这是身体的肌肉记忆。三年的肌肉记忆。
【叮！收容所检测到新的治愈对象——普通人类，空技能槽宿主，精神力透支三级，触发持续护理型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静默守护】（多目标扩展型）效果：在宿主三米范围内增加第二个护理目标时自动扩展覆盖——原目标（小川）护理效果不变，新目标精神力恢复速度提升百分之五十。持续时间：本次护理周期内有效。副作用：双目标护理时，宿主的情绪稳定阈值降低百分之二十——更易受到护理对象情绪波动的影响。】
紫苏看到"情绪稳定阈值降低百分之二十"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来的人心里有一种极静极深的东西。不是绝望。绝望是有声的——心跳会乱、呼吸会浅、瞳孔会散。这个人没有这些症状。他的心率是每分钟六十三次。对于一个在灰雾里走了不知多少天的人来说，这太低了。不是平静。是麻木。三年空槽已经把恐惧和希望的神经回路一起磨平了。
但在这层麻木的最底层——紫苏感觉到了。通过外挂扩展覆盖之后传来的微弱共鸣——有一个声音。很小。像一颗被埋得太深的种子在泥土里轻轻转了一下身。不是这个人自己的声音。是技能槽的。那个被榨干了的空槽，在收容所能量场的第一次接触之后，发出了三年来第一声自检信号。
它还活着。不是等待被取走的活着。是想要被填满的活着。
造访者没有问第二遍"这里是哪儿"。他喝完了半杯水，然后把裹着麻布的脚从灰泥里收回来。他看着转化田——看着青蒜整齐的叶片。看着碎片表面那些金色丝线。看着廊下的小川——虎口发着淡蓝色的光。最后他看向紫苏。
他说了来这里之后说的第二句话。不是问题。是一个陈述。
"我的槽。还在响。"
紫苏点了头。然后让盾山在日志上开了一页新的。这页的名字不是造访者。是收容者。编号——第四位。
收容所第九天。来了一个不是英雄的人。带着一个被榨干了三年的技能槽。槽的表面全是裂纹。但那些裂纹的缝隙里，已经渗进了一丝收容所土壤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