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姬在收容所住下来的第三天,花房里的向日葵开得格外灿烂。不是因为季节到了,而是因为三级信号塔的防护屏障把附近的侵蚀气息过滤掉了,植物感知到了安全,便毫无保留地绽放。
林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他本来想修剪一下枯叶,但听到甄姬的话,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林砚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甄姬神魂里的波动——不是侵蚀,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被水浸透的、绵长的思念。像一口深井里沉淀了千年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沉没的过往。
"下午有个欢迎会。"他说,"所有英雄都会参加。你不需要准备什么,来就行。"
"欢迎会?"甄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用鼓声和火焰的那种?还是用食物和酒的那种?"
下午的欢迎会在院子里举行。钟无艳负责烤羊腿,廉颇搬来了酒,小瑶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一朵向日葵。
林砚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能感觉到英雄们的好感度在缓慢上升,像温度计里的水银一点一点地爬升。廉颇八十八,钟无艳八十三,典韦八十。甄姬最低,三十五——但她看着花房的方向,目光很温柔。
"院长,你的好感度是多少?"小瑶端着一盘烤好的蘑菇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询问好感度阈值,外挂背包刷新!】
【白品外挂:【好感度透视】(时效:30分钟)效果:可查看周围所有英雄的好感度具体数值及变化趋势,精度97.3%】
"协议里没有记录宿主的好感度。"小瑶咬了咬嘴唇,"但我觉得,你在这里的好感度,应该是满的。"
林砚没有回答。他看着典韦把一整只羊腿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引来一片欢呼。钟无艳站在烤架旁边,脸上沾了一块炭灰,但她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比谁都开心。廉颇喝了几杯酒,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正在给新来的英雄讲他当年的战场故事。
这就是收容所。没有硝烟,没有死亡,只有烤羊腿的香气和英雄们的笑声。他曾经以为收容所只是收容失意的王者,但现在他明白了——收容所收容的,是那些被战争伤透的心,那些在峡谷里找不到归属的灵魂。
入夜后,英雄们陆续回房休息。甄姬留在花房里没有走,她站在那棵向日葵前面,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瓣,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钟无艳。"林砚说,"她说向日葵会跟着太阳转,就像英雄永远跟着胜利走。"
"不,不是她种的。"甄姬摇了摇头,"是以前的院长种的。至少是三任以前。"
林砚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问过这株向日葵的来历,它一直在这里,像院子的一部分,像院墙的一部分,像收容所本身一样理所当然。
"因为我也在这里待过。"甄姬说,声音很轻,"很多年前。那时候收容所还不是收容所,是一所疗养院。我是这里最早的病人之一。"
林砚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看着甄姬苍白如纸的脸,突然明白了她眼睛里那两汪清水的含义——那不是魔法,那是眼泪。千年的眼泪。
"那颗晶体,"甄姬继续说,"它不只是我丈夫的心脏。它是这座收容所的心脏。初代院长把它种在这里的时候,用的就是我丈夫的魂力,我的魂力,还有很多很多英雄的魂力。它不是一个信号源,是一个容器。"
"装着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感情,我们的不甘心。"甄姬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花盆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它被设计成信号塔,是为了吸引那些在峡谷里迷路的英雄。但它的真正用途,是等到某一天,把所有收集到的魂力一次性释放出来,重塑整个峡谷的规则。"
林砚沉默了。他看着那颗晶体——不,看着那个容器。他想起自己在协议覆写时的感受,那种庞大而沉睡的东西在地下深处颤动。那不是敌意,那是期待。像一只闭上了很久的眼睛,正在等待有人来唤醒它。
"因为峡谷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甄姬说,"它吞噬了太多的英雄,太多的魂力,太多的感情。初代院长想修正它,但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所以他建了收容所,一点一点地收集,一点一点地积蓄,等到了足够的魂力,就可以改写规则。"
"因为第二任院长背叛了他。"甄姬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她把协议改了,把魂力引向了自己。那颗晶体被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里,一半被她带走了。留在这里的一半变成了信号源,被带走的那一半……"
她停住了。林砚能感觉到她的神魂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
甄姬抬起头,看向窗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尊用白玉雕成的雕像。
"是我的。"甄姬说,"也是我丈夫的。也是初代院长的。也是很多很多人的。它不单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所有被收容的英雄。但第二任院长把它带走了,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一个只会吞噬和侵蚀的存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的胸口。
林砚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收容所时的情景,想起那颗晶体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神魂,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他以为自己只是被选中的人,但现在他明白了——他是被召唤回来的人。
"所以你被水引来。"他说,"不是因为信号,是因为它。你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嗯。"甄姬点了点头,"我在深潭里沉睡了一千年,直到它出现。它唤醒了我,像吹响了一只被遗忘的号角。"
窗外,月光如水。花房里的向日葵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在点头,又像在叹息。远处,三级信号塔的防护屏障在夜色中发出极淡极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雾,把整个收容所笼罩在一片安宁之中。
但林砚知道,这份安宁是建立在协议覆写的代价之上的。藤蔓屏障的活性在下降,花房的季节调节已经失效,他的神魂也在缓慢地磨损。三级信号塔虽然强大,但就像一个用透支换来的承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塌。
"我需要再进一次峡谷。"他说,"不是为了收集魂力,是为了找到第二任院长带走的另一半。把它们合二为一,才能真正完成初代院长的遗愿。"
甄姬看着他,眼睛里有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水。
"院长,屏障外面有人。不是侵蚀体,是……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箱子。她说她叫扁鹊。"
林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扁鹊——峡谷里的毒医,第二任院长的同门师妹。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快步走向院门,甄姬跟在他身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被风吹动的旗帜。
院门外,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靠在槐树上,手里转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她的脸被兜帽遮住了一半,但林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他的神魂。
"林砚院长?"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我等你很久了。"
"我叫扁鹊。"女人放下医疗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古风长袍的女人,站在一座石塔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微笑,"这是你第二任院长。我师姐。"
林砚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那种漂亮是冰冷的,像冰雕的玫瑰,好看,但摸上去会冻伤。
"她死了。"扁鹊说,"一千年前。但她的魂力没有消散,而是藏在了峡谷的某个角落。我要把它找回来。"
"因为那是我的实验材料。"扁鹊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师姐的魂力里记录了她所有的研究成果——包括如何把英雄变成永不枯竭的魂力源。我要把它拿出来,继续她的实验。"
林砚的手握紧了。他能感觉到胸口里的晶体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甄姬站在他身边,手指已经掐住了法诀——她的指尖有水珠凝结,像七颗透明的珍珠。
"你们最好考虑清楚。"扁鹊打开医疗箱,里面没有药品,只有一堆透明的玻璃管,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师姐的魂力不干净。它被侵蚀过,被污染过,被分成了两半。你们现在拿到的只是其中一半,而且是最危险的那一半——侵蚀的一半。"
她合上医疗箱,转身走向黑暗。
"三天后,裁决塔顶层。我带你们去看师姐的墓。如果你们敢来的话。"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林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他能感觉到三级信号塔的防护屏障在微微震动,像一台被触发了警报的机器。
"裁决塔?"甄姬的声音里带着疑惑,"那不是峡谷里的建筑吗?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砚没有回答。他看着照片上第二任院长那张冰冷的笑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收容所的故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初代院长的遗愿,第二任院长的背叛,甄姬沉睡千年的等待,扁鹊的实验计划……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裁决塔。
而裁决塔,正在收容所的地下。
远处,三级信号塔的防护屏障再次震动。这一次,震动比之前更强烈,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捶打着一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