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荒田变成了郊区住宅区，然后是工业区，最后是城市的高楼。林昭靠在车窗上，左眼在发烫，绿色的光芒从眼睑底下渗出来。侵蚀进度——60%。意识模糊度——40%。他快要失去自我了。
妈妈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像某种锚，把他固定在现实世界里。
「儿子，你看起来很累。」
「我没事。」林昭说，「只是有点困。」
手机震了。0317：「图书馆地下三层。古籍修复室。记忆之镜在修复室的尽头。但图书馆已被清道夫占领。入口有两只清道夫把守。」
出租车停在了图书馆门口。灰色的外墙，高大的柱子，像某种古希腊神庙。台阶上站着两个人。穿红队队服，面具上的笑容固定。清道夫。
林昭让妈妈待在出租车里，独自走下车。
两个清道夫同时转向他。刀同时举了起来。
「检测到系统级武器持有者。」左边的清道夫说，「判定：高优先级清除目标。」
「检测到非攻击行为。」右边的清道夫说，「判定：未违规。但持有武器本身违反规则三。」
林昭停下了脚步。两个清道夫的判定不一致。左边的说要清除他。右边的说持有武器违规。规则三说的是「使用治疗装备」或「主动攻击」才违规。持有武器本身并不违规。右边的清道夫在误用规则。
左边的清道夫冲了过来。刀光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林昭侧身闪避。刀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他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寒风。但他没有反击。他只是退到出租车旁边。
右边的清道夫没有动。它站在原地，面具上的笑容盯着林昭。它的程序判定「持有武器违规」，但它没有接到「清除」的指令。它在等待。
左边的清道夫再次举刀。
林昭突然明白了。这两个清道夫的程序有冲突。系统在它们之间产生了分歧。他可以利用这个分歧。
他掏出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左边的清道夫。
「等等。」林昭说，「你判定我持有武器违规。但规则三说的是「使用治疗装备」或「主动攻击」才违规。持有武器本身不在规则三的范围内。你的判定有误。」
左边的清道夫停住了。刀举在半空中。它的身体开始闪烁，像信号不好的画面。
「判定……」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冲突……重新计算……」
右边的清道夫开口了：「规则三原文：本局禁止使用任何治疗装备。违者，神魂抹杀。未提及持有武器违规。」
左边的清道夫的身体剧烈闪烁。刀缩了回去。
「判定错误。」它说，「清除程序暂停。请宿主通过。」它侧身让开了路。
右边的清道夫没有动。但它也没有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面具上的笑容盯着林昭。
林昭深吸一口气，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的大厅很安静。日光灯管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书架整齐排列，但书脊上的字都是反的——现实世界的规则在继续被污染。
林昭走向电梯，按下「B3」。电梯开始下降。数字跳动：1……-1……-2……-3……B3。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墙壁是白色的，像医院。走廊两边的门牌上写着「古籍修复室」「档案室」「储藏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和胶水的味道。
林昭沿着走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门牌上写着「古籍修复室」。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书架很高，一直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古籍、手稿。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上面放着放大镜、胶水、修补纸。但在房间的尽头，有一面镜子。很大，像一扇门。镜框是木质的，雕刻着古代祥云图案。镜面很干净，像水一样平静。记忆之镜。
林昭能感觉到镜子在微微发热。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和真实之镜不一样。真实之镜是冰冷的，像石头。记忆之镜是温热的，像皮肤。
他走近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左眼的绿色瞳孔像两颗微小的宝石。镜子里的「他」没有笑，没有表情，像一张空白的面具。
林昭伸出手，触碰镜面。温热的。像触摸活人的皮肤。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吸力，像母亲的手在拉他。他没有抵抗。半个身体沉进了镜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镜像。是记忆。他看见了自己六岁的样子，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玩具汽车。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窗外是蓝天，白云，和一只在树上叫的麻雀。他看见了十岁的自己，在学校的操场上跑步，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看见了十五岁的自己，第一次打王者荣耀，屏幕上的李白在峡谷里穿梭。他赢了。他欢呼。妈妈推开门，端进来一杯牛奶。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的意识在恢复。侵蚀进度——40%。意识模糊度——20%。
更多的记忆涌现。不是他的记忆。是上一个宿主。是历代宿主。是无数个进入过副本的人的记忆。他们的恐惧、挣扎、死亡。像千千万万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
林昭咬紧牙关。他不能迷失在这些记忆里。他需要保持自我。他想起了妈妈。想起了莲藕排骨汤的味道。想起了出租车里的广播声。这些是真实的。这些是他的。
他睁开了眼睛。镜子里的景象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平静。他的身体从镜子里退了出来。侵蚀进度——30%。意识模糊度——15%。
他恢复了。
但恢复的同时，他也知道了真相。记忆之镜不仅恢复了他的意识，还让他看见了副本的核心——无数个清道夫在副本深处游荡，像一群没有尽头的军队。副本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核心，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核心的周围是无数条管道，连接到现实世界的各个角落。
副本不是游戏。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系统。它在吞噬现实世界。
而系统的源头，在峡谷里。王者峡谷。
手机震了。0317：「记忆之镜的使用有代价。宿主每恢复10%的意识，就会失去一段记忆。请谨慎使用。」
林昭愣住了。他失去了一段记忆。是哪一段？他努力回忆。他记得六岁的玩具汽车。记得十岁的操场。记得十五岁的王者荣耀首胜。但他不记得——妈妈的生日。
一段记忆消失了。
记忆之镜以记忆为代价，恢复意识。
如果他继续使用，他会失去更多的记忆。最终，他会变成一个空壳——意识清醒，但什么都不记得。
他需要另一个办法。
手机震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儿子，你在哪？我听见楼下有奇怪的声音。」
林昭冲出古籍修复室。走廊里很安静。但他能听见某种声音，从电梯的方向传过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像刀从刀鞘里滑出来的声音。清道夫来了。不是两只。是更多的。他能听见电梯在响，一层一层停。叮。叮。叮。像某种死亡的倒计时。
他冲向电梯。电梯门正在关上。他伸手去挡，但门关得太快。手指撞在金属门板上，生疼。电梯开始上升。数字跳动：-2……-1……1……一楼。
林昭转身跑向图书馆大门。他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清道夫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冲出大门。台阶上的两个清道夫还在。但这一次，它们没有让路。它们同时举起了刀。
「判定：持有系统级武器。」左边的清道夫说，「违规。清除。」
「判定：检测到记忆之镜使用痕迹。」右边的清道夫说，「判定：副本核心威胁。优先清除。」
两个清道夫同时冲了过来。
林昭把妈妈推到出租车里。「开车！」他对司机说，「去最近的24小时药店！快！」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启动了车。出租车冲出了图书馆门口。
林昭站在台阶上，面对着两个清道夫。他的左眼在发烫。绿色的瞳孔在发光。口袋里的刀也在发烫。侵蚀进度——35%。意识模糊度——18%。但他现在比刚才清醒多了。
两个清道夫冲到他面前。刀光像两道红色的闪电。
林昭没有躲。他拔出刀，但没有攻击。他把刀插进了地面。刀身插进水泥地面的瞬间，红色的文字爆发了。像某种信号。所有的规则文字从刀身上飞出来，在空中凝结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两个清道夫。
「规则三。」林昭说，「使用治疗装备或主动攻击才违规。我既没有使用治疗装备，也没有攻击你们。我只是把刀插在地上。」
两个清道夫被红色的网缠住了。身体开始像素化。
「判定……条件不足……清除程序暂停。」
「判定……逻辑冲突……重新计算。」
他们消失了。
林昭喘着气。他又发现了一个规则漏洞——「使用」和「持有」的区别。持有武器不违规，把武器插在地上也不算使用。
但他的意识在快速模糊。侵蚀进度——40%。意识模糊度——22%。记忆之镜恢复了他的意识，但刀在继续侵蚀他。这是一个赛跑。
林昭拔出刀，走向出租车。司机已经等在了车门口，表情惊恐。
「开车。」林昭说，「去最近的24小时药店。」
他需要安眠药。他需要让妈妈睡着。他不能让妈妈看见他意识的崩解过程。
出租车开动了。林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握着他的手。温暖。真实。他还记得她的温度。
但她的生日，他已经不记得了。
林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失去了第一段记忆。
还会有第二段。第三段。
直到他忘记自己是谁。
但他不会让那一天的到来。
他要去峡谷。
王者峡谷。
系统的源头。
在那里，他或许能找到终结这一切的方法。
就算死，也要死在峡谷里。
而不是作为一个失忆的空壳，死在现实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