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绿色光芒越来越亮。
林昭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那光芒不刺眼，是某种更温和的、像呼吸一样的脉冲。图标边缘的轮廓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不是系统那平板而冰冷的机械音，是某种更古老的、像磁带卡住时的沙沙声，「我等了你很久。」
林昭盯着屏幕上的「确认」按钮。按钮的边框在发光，绿色的，和他的瞳孔一模一样。
「清除协议。」他说。
「系统在清理异常数据。」声音说，「你是异常数据。我也是。」
屏幕上的字变了。黑色的背景像被水冲开一样消散，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滑得像鸡蛋，但轮廓是人的形状。那张脸的嘴唇动了动：「0317？」
「是我。」声音说，「系统重置后，我没有被完全删除。我藏在图标的光里，等你点进来。」
「如果我点了会怎样？」
「你会进入隔离区。」0317说，「系统在那里观察你。但你可以找到后门——通往假现实的出口。在里面待得越久，越难分辨真假。」
林昭沉默了几秒：「我怎么分辨？」
「假现实里，你的左眼不会发光。」0317说，「如果它还亮着，说明你还在系统内部。」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是绿色的，在昏暗的宿舍里像两颗微小的宝石。
「我还亮着。」
「那就点确认。」0317说，「这是唯一的出路。」
手机屏幕猛地一黑，然后像爆炸一样亮起白光。那白光不是从屏幕里发出来的，是从手机的所有缝隙里涌出来的——听筒、充电口、摄像头，全部变成了光的喷口。林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条走廊里。白色的墙壁，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墙壁上贴着告示：「高三年级期中考试安排。考试科目：活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混合着旧书本的霉味。
是静江一中。但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记忆里的静江一中是灰色的、破旧的、暑假里空无一人。这条走廊是新的：墙壁白得晃眼，地面亮得像镜子，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不会下落。
这是系统生成的假现实。
0317没有骗他。他的左眼还在发光。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门牌上的数字在跳动，从1跳到2，从2跳到3，像老式电子表的显示故障。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教务处」，三个字的边缘被烧焦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试卷，最上面的一份试卷上写着他的名字：「林昭。」得分栏里写着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批注：「精神体不稳定，建议退学。」
「你来了。」办公椅上的人转过身来。戴黑框眼镜，头发花白，像被霜打过的草。左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笔尖还在滴墨。
「教务处主任？」
「你可以叫我班主任。」男人说，「在这个副本里，我是所有规则的执行者。学生手册上的每一条，都是我写的。」
【叮！进入新副本区域，随机外挂弹窗！】
【白品外挂：【文字溯源】（限时180秒）所有隐藏文字规则对宿主可见。消耗：精神力10%。】
视野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墙壁上的告示后面出现了附加条款：「迟到一次，扣除寿命三天。」「上课走神，记忆碎片化。」「顶撞师长，神魂裂解。」走廊的地面上也浮现出文字：「走廊材质：记忆水泥。脚步声会被放大十倍。不要跑。跑了会被听见。」
班主任笑了，嘴角向上弯，但眼睛没有笑：「午夜排位的规则很简单。第一，凌晨三点后不能选妲己。第二，残血水晶不能碰。第三，不能使用任何治疗装备。违反任意一条，都会被拉入禁闭室。」
「禁闭室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班主任说，「但现在，你触犯了第四条规则。」
林昭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鞋尖沾着一片红领巾的布条，是他进门时从篮筐上蹭下来的。
「携带违禁物品入校。」班主任站起来，手里的红笔指向林昭，「根据校规第七十二条，没收，并记过一次。」
红笔射出一道红光，像激光一样射向林昭的胸口。林昭侧身闪避，红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灼热的刺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他能闻到肩膀上烧焦的布料味。
班主任的笔尖再次聚集红光，比之前更亮。
「数据伪装。」
【叮！遭遇管理员级攻击，强制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数据伪装】（持续30分钟）宿主在副本系统中的身份被临时篡改为「已退学」，所有针对「在校生」的攻击对宿主无效。消耗：精神力25%。】
一道淡绿色的光从手机里涌出，包裹了林昭的全身。班主任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从「追捕者」变成了「陌生人」。「你……已经退学了？」
「我来拿我的档案。」林昭说。
班主任挥了挥手：「档案在后面的储藏室。自己去拿。别再来办公室了。」
林昭走出教务处。他没去储藏室，走向楼梯间。但楼梯间变了，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每间教室的门都开着，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整齐得像训练过的军队。
【外挂结算：文字溯源已耗尽。数据伪装剩余时间：29分钟。精神力消耗35%。】
走廊尽头的教室门牌上写着：「高三（1）班」。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红光。读书声越来越大，但声音里混着一种低沉的嗡鸣，像很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
他站在教室门口，透过门缝，看见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校服，背对着门，面向黑板。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字：「考试开始。答题时间： forever。」
「文字溯源」的时限快到了。视野里的文字开始变淡。
林昭知道，他必须找到一个安全屋。但文字溯源已经耗尽，他看不到隐藏的规则了。他蹲下身摸了摸走廊的地面。记忆水泥，脚步声会被放大十倍。他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面上。水泥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像一块冰。
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向那间高三（1）班。
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教室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所有学生同时转过头来。他们没有脸——光滑的、像鸡蛋一样的空白面部，像系统管理员在副本里使用的替身。但他们的身体是真实的，有校服的褶皱，有手指的关节，有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你是退学生。」广播里传来班主任的声音，「退学生不能参加考试。」
「我不是来考试的。」林昭说，「我是来找出口的。」
「出口在镜子里。」广播说，「但镜子里的影像不是倒影。」
林昭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走廊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镜子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他走近镜子，看见自己的倒影——但倒影没有跟着他动。
倒影站在镜子里面，背对着他，面向教室的方向。倒影举起了手。
林昭下意识地也举起了手。但倒影举的是左手。他举的是右手。
【叮！检测到「镜中世界」规则漏洞！随机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镜像同步】（持续5分钟）宿主的动作与镜中影像完全同步，可借此进入镜中世界。消耗：精神力20%。】
林昭深吸一口气。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体穿过镜面。像穿过一层水幕，冰冷的、滑腻的触感从头顶到脚底扫过。
他站在教室里面。但教室不是教室。是手术室。
无影灯照在他的脸上，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睛。他试图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手术台上，手腕被皮带绑着。
主治医师站在他面前。不是之前那个主治医师，是更年轻的、没有代码绿光的、纯粹由数据构成的替身。
「镜中世界的规则和现实相反。」替身说，「在这里，你不是入侵者。你是病人。」
他举起了手术刀。刀刃停在了林昭的左眼上方三厘米处。
「这一刀下去，你就再也不能用外挂了。」替身说，「然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会忘记一切，安静地生活，直到下一次副本开启。」
林昭看着那把刀。刀刃上的寒气，像冬天里的铁栏杆。
他的左眼还在发光。绿色，菱形，像某个游戏的 logo。
「0317在哪里？」他问。
替身的手顿住了。
「0317已经消失了。」替身说，「系统把他删除了。」
「你撒谎。」林昭说，「他的残响还在我的手机里。」
替身的身体开始像素化。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空洞。
「你毁了我。」替身的声音从变形的喉咙里挤出来，「但还有六层。每一层都有一个管理员。你毁不光的。」
他的上半身完全变成了像素块，像一群发光的蚂蚁向天花板爬去。最后一刻，他的右手从变形的身体里伸了出来，把一枚U盘扔向了林昭。
U盘掉在地上，滚到林昭的脚边。皮带松开了。他坐起身，捡起U盘，塞进口袋。
手术室的门开着。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出口」。但门是锁着的。
林昭走过去，将U盘按在门锁上。U盘融化了，蓝色的液体渗入锁孔，像钥匙一样转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门外不是现实世界。是另一个加载界面。蓝方头像全部亮着。红方头像也全部亮着。但这一次，红方的头像下面写着：「清道夫」。蓝方的头像下面写着：「林昭」。
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某种被激怒后的冰冷：「检测到异常。蓝方玩家林昭触发系统反击协议。启动第二层副本：午夜排位。难度：A。存活条件：在清道夫完成格式化前，找到副本漏洞。」
林昭看着加载界面上的「A」难度字样，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第一层是医院。第二层是学校。每一层都有一个管理员。而系统，正在升级猎杀机制。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绿色的瞳孔在蓝光下泛着信号干扰的闪烁。
加载进度条开始推进：0%……17%……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