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刺耳。

　　林昭的后背死死贴在黑板上。加载界面的幽蓝光芒映在他脸上，那血红色的五个头像此刻已经从屏幕里溢出来，变成了五个站在门口的人影。

　　他们穿着和这间教室一模一样的校服。白衬衫，黑裤子，胸前别着写有名字的金属牌。但那金属牌上的字不是汉字，是一串乱码，像被打碎的二进制代码。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五个人影逆着光站着，面部模糊。但林昭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那种聚焦在某一点上的、带着狩猎者特有耐心的注视。

　　「蓝方剩余存活数：4/5。」

　　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林昭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最前面的那个人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嘶吼。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对着林昭的方向轻轻一点。

　　指尖亮起的瞬间，林昭闻到了 ozone 的味道——那是电子元件过载时才有的焦糊味。空气里凭空出现了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沿着课桌的金属边缘游走。

　　林昭的肌肉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往左扑。

　　电弧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地瞬间被烧出一个浅坑，边缘冒着青烟。那温度要是蹭到皮肤，估计能直接烙下一层。

【叮！遭遇技能攻击，自动触发随机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虚假走位】（15秒）在敌方技能判定范围内生成一个持续3秒的残影，技能锁定概率降低85%，移动速度提升20%。】

　　林昭只觉得左脚踝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他低头看——那是淡青色的半透明数据线，从地面延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缠在他的运动鞋上。

　　同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重心偏移了。不是他主动移动的，是某种外力把他往左前方扯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还站在原地，被电弧精准命中。

　　残影被击碎的瞬间，林昭已经滚到了第三排课桌的下面。头顶传来课桌被电弧劈中的震动，木屑和灰烬簌簌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技能空了。」林昭听见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不是从教室门口传来的，而是从教室的前门、后门、甚至窗户外同时传来。像是某种环绕立体声的恶作剧。

　　林昭趴在课桌底下，努力控制呼吸。他能闻到老式木课桌的霉味，混合着粉笔灰的干燥气息。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手腕上电子表走针的声音。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那些脚步声消失了。

　　刚才还充斥在走廊和教室里的脚步声，此刻全部消失了。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慢慢探出头。

　　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门口空荡荡的。五张课桌被劈得焦黑，但没有半个人影。他们像是蒸发了一样。

「他们……用了伪装技能……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在……」

　　断线人机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断断续续，比之前更虚弱了。它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截断。

　　林昭没有时间去想人机为什么越来越不稳定。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就在他头顶上方。

　　有人站在课桌上。

　　林昭的脖子后面起了鸡皮疙瘩。他能感觉到有呼吸从上方落下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找到你了。」

　　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带着点戏谑的尾音。

　　林昭猛地向后滚去。几乎在同一秒，一道冰蓝色的锥形物体从他刚才趴的地方插了下来，贯穿了整张课桌，从桌面一直钉到地面。

　　那是王昭君的冰霜锥。在王者峡谷里，这个技能会冻结敌人1.5秒。但在这个副本里，被冰锥钉住的人会直接变成冰雕。

　　林昭的后背撞在另一张课桌上。他能感觉到那冰锥的尾端就在他脚尖前三厘米的位置，寒气顺着水泥地面爬过来，把他的鞋面都冻硬了。

　　「红队成员使用技能：王昭君·冰霜蔓延。」

　　「死亡规则触发：使用技能者豁免。被技能锁定者，冻结3秒。」

　　林昭觉得自己的右小腿开始发麻。不是冻麻的，是某种数据侵蚀的感觉——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神经末梢。

　　他看见自己的裤腿边缘开始结霜。白色的霜花顺着棉布纹理往上爬，速度很快。

　　三秒。

　　他必须在三秒内离开这片冰霜范围，不然就真的变成冰雕了。

　　虚假走位还在冷却。

　　林昭咬紧牙关，双手撑着地面往后爬。那动作一定狼狈极了——一个大学生，像濒死的虫子一样在教室地板上蹭。但他顾不得形象。

　　冰霜蔓延到膝盖的时候，他抓住了最后一排课桌的桌腿。那桌腿是铁的，上面贴着一块胶带，上面隐约写着什么字。

　　他没有时间看那是什么字。他借着桌腿的支撑力猛地起身，撞翻了整张课桌。

　　哗啦一声巨响。

　　冰霜在他身后蔓延到了桌面，将整个课桌冻成了一个晶莹的立方体。几秒后，那桌子从内部开始碎裂，碎冰落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昭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他的右小腿还冻得发疼，裤腿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肤。

　　「砍到腿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发颤。

　　头顶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跑得还挺快。」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林昭抬头。他看见一张脸从天花板的方向垂下来——不，不是天花板，是吊扇的叶片上。那个红队成员坐在吊扇的叶片上，双腿晃来晃去，像坐在秋千上一样。

　　他穿着校服，但左胸处的金属牌上显示的汉字是「李白」。头像框是红色的，像浸过血。

　　「蓝方李白。」林昭喃喃道。

　　但对方不是他。这个红队李白有着过于白皙的皮肤，和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均匀得诡异的肤色。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小石子嵌在眼眶里。

　　「规则说不能用技能，」李白从吊扇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但我们没说是哪个版本的技能。王者峡谷有三十七个赛季的技能池。我们用的是S29赛季的。」

　　林昭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手机里的王者荣耀，也停留在S29赛季。因为他去年退坑的时候，正好是S29赛季结束。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林昭问。

　　李白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幅度太大了，像木偶被人提着线硬生生扭过去的。

　　「我们是红方。」他说，「蓝方是玩家。红方是——」

　　他的话被一声铃声打断了。

　　不是学校的铃声。是某种更尖锐、更刺耳的、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林昭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那声音戳了一下，疼得他瞬间弯下了腰。

　　教室里的日光灯开始疯狂闪烁。每一次明暗交替，林昭都觉得教室在缩小——墙壁在向内挤压，天花板在往下沉。

【第一声铃声响起。检测到蓝方阵营玩家情绪波动。触发副本规则更新。】

【新增死亡规则⑦：第三次铃声响起后，仍停留在教室中央区域的玩家，将被「格式化删除」。】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脚。

　　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圈淡红色的线。那线沿着教室中央的空地边缘画了一个完美的矩形。他刚才爬出来的地方，正好在红线以内。

　　红线以内的区域，地板已经开始龟裂。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没有味道。

　　「格式化删除。」林昭重复这个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游戏里，格式化删除意味着存档损坏，角色消失。在这个副本里，格式化删除大概就是字面意思——连灰都不剩。

　　李白站在红线边缘，歪着头看着他笑。

　　「欢迎来到真正的对局。」他说，「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始。」

　　林昭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右腿。他看了一眼教室后墙——那里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在吊扇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刚才他撞翻课桌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那后面有风。

　　有风，就说明有出口。

　　他转身往后墙跑。身后传来李白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躲不掉的。这个教室的墙壁，都是数据。」

　　林昭没有回头。他冲到后墙前，伸手去推那条缝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不是砖墙的质感，是玻璃。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叮！触碰隐藏副本边界，触发规则预览外挂！】

【蓝品外挂：【边界透视】（60秒）可以看见所有隐形屏障、副本边界、隐藏通道的实际轮廓。冷却时间：5分钟。】

　　世界在他眼前变了。

　　那些看似坚实的墙壁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网格。教室的后墙根本不是墙——那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旋转的圆环，像洗衣机滚筒的内壁。圆环的缝隙里透出暗黄色的光，和一股浓重的霉味。

　　林昭没有犹豫。他侧身挤进了圆环的缝隙。

　　身后的教室传来了李白的声音，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语调：

　　「原来如此……你也开了挂。」

　　林昭穿过圆环的瞬间，身后的教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考试通知单，天花板的日光灯一半亮一半灭，明暗交替像某种摩斯密码。

　　远处传来第二声铃声的预备音。

　　滴——

　　滴——

　　滴——

　　每一声都像敲在林昭的太阳穴上。

　　他知道第二声铃声会带来新的规则。而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右小腿冻伤未愈，虚假走位在冷却，边界透视只剩不到一分钟。

　　最糟糕的是，红队的李白说他也开了挂。

　　这意味着对方能看到他的外挂弹窗。

　　林昭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墙壁上那些考试通知单。其中一张纸的角落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很潦草，但能辨认：

　　「密钥不在这里。它在规则的缝隙里。」

　　纸条的署名是三个扭曲的字：「 survived_0317」。

　　0317。一个日期？还是一个编号？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