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雨幕渐渐稀疏，灰白色的天空像某种被时间腐蚀的铁幕，悬浮在废弃游乐园的上空。林砚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数据浓度在急剧攀升——这里的数值读数已经超过了地表平均值的十七倍。
老鬼将摩托车停在了游乐园的入口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块早已褪色的招牌：「梦幻王国——欢乐无限」。林砚注意到「无限」两个字缺了左边的口字旁，看起来像是「无」限，像某种被刻意篡改的预言。
「她就在里面。」老鬼拔出手枪，检查了弹夹，「但我得提醒你，阿九的脾气不太好。裁决塔崩塌后，她在这里独自生存了三个月，期间袭击过十七个试图捕捉她的净化程序。」
「净化程序？」
「裁决塔的残存代码。它们被天道重写了，现在会主动猎杀绑定度超过75%的宿主。」老鬼顿了顿，「阿九的绑定度只有65%，但她能入侵这些程序的防火墙，让它们自相残杀。」
林砚点了点头。他跟着老鬼翻过了铁门。游乐园内部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加荒凉——摩天轮锈蚀的骨架直插灰白色的天空，像某种被遗弃的巨兽肋骨；旋转木马的音乐盒早已损坏，只剩下一段循环播放的、走调的旋律；鬼屋的入口敞开着，像某种被撕裂的喉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味，像某种被高温烘烤过的塑料，混着铁锈和臭氧。林砚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轻微发麻——那是数据侵蚀的前兆。但他身上的蓝色护盾还在发挥作用，将侵蚀挡在外面。
【叮！外挂【数据雨衣】剩余时间：三分钟。反噬计时开始。】
三分钟。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少。
他们穿过旋转木马区，进入中心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池底积满黑色数据残渣。喷泉顶端的小丑雕像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露出诡异的笑容。
「阿九！」老鬼喊了一声，「我们来了！」
林砚皱起了眉头。他的系统面板发出轻微的震动——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信号。那是数据波动，像某种被隐藏的频率，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她不在。」林砚说，「但她留下了信号。」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池底的数据残渣。残渣在他的指尖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某种被唤醒的萤火虫。林砚能感觉到其中包含着一串复杂的代码——那是阿九留下的入侵路径。
林砚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系统面板。绑定度80.0%——这个数字让他能够接触到更深层的数据网络。他沿着阿九留下的代码路径追踪，很快便在数据的洪流中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在鬼屋。」林砚睁开了眼睛，「但不是在里面躲藏——她在里面安装什么东西。」
「裁决塔的核心程序？」老鬼的脸色变了。
「比那个更危险。」林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在尝试连接峡谷天道的底层代码。」
他们冲向了鬼屋。鬼屋的入口像某种被撕裂的喉咙，黑洞洞的内部传来微弱的电流声。林砚走在前面，老鬼殿后。越往里走，空气越寒冷，那种数据侵蚀带来的刺痛感也越强烈。
鬼屋走廊两侧挂满鬼面具，每张面具的眼睛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林砚能感觉到这些面具是裁决塔的微型监控设备。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内有数据陷阱，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阿九的字。」林砚说。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数百根电缆从天花板垂落，中央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数据球，内部流动着蓝色的代码。
数据球的旁边站着一个少女。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身前的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速度之快让林砚想起了之前在裁决塔见过的数据流。
「阿九？」林砚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少女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头，帽檐下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林砚看了很久，发出一声轻笑。
「你比预计的晚了四十七分钟。」阿九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老鬼带你来的？」
「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林砚看向那个悬浮的数据球，「你在做什么？」
「下载裁决塔的核心代码。」阿九没有隐瞒，「我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后门——峡谷天道留下的漏洞。只要触发这个漏洞，就能让所有净化程序陷入瘫痪，持续至少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确定？」
「不确定。」阿九耸了耸肩，「我有67.3%的把握。」
林砚走向数据球。他能感觉到球体内部流动的代码中包含着一股极其危险的力量——那是峡谷天道的核心指令，像某种被封印的洪水，随时可能冲垮所有的防线。
「如果我触发了这个漏洞，天道会有什么反应？」林砚问。
「它会愤怒。」阿九的眼神变得锐利，「然后它会派出「狩猎者」。那是它专门用来清除高阶宿主的武器——比净化程序更强大，更残忍，而且……没有情感。」
林砚沉默了。他想起了终端前那个按下红色按钮的男人，「狩猎者」协议。看来天道已经有所行动了。
【叮！检测到宿主意图接触高危代码，外挂弹窗触发！】
【红品外挂：【反噬豁免】（时效三小时）效果：完全免疫接下来三次外挂反噬，包括灵魂侵蚀、记忆篡改和身体数据化；代价：三小时后，宿主将承受三倍累积反噬，且绑定度强制提升15%。】
红品。三小时。三倍累积反噬。绑定度强制提升15%。
林砚毫不犹豫地激活了外挂。一层暗红色的能量从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像某种被点燃的血液，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他能感觉到系统面板上的绑定度数字跳动了一下——80.0%变成了80.1%，然后又稳定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阿九惊讶地看着他身上的暗红色能量。
「买了一份保险。」林砚走向数据球，「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个漏洞到底有多大。」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数据球的表面。
一瞬间，整个地下空间被蓝色的光芒吞没。林砚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无数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天而降，像某种被释放的瀑布，将他淹没在其中。
「触发成功。」阿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漏洞正在扩散。预计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净化程序将失去战斗力。」
但林砚没有回应。他的意识沉入数据的洪流，看见了裁决塔的核心——一座高耸的数据塔，塔顶的金色光点正散发着强烈的信号。
那是峡谷天道的核心。
林砚想要靠近，但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排斥他。那是天道的防御机制，像某种被激怒的屏障，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绑定度80.5%。」系统面板发出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接近天道核心。强制退出倒计时：十秒。」
十秒倒计时开始。
林砚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还在那个地下空间，数据球还在他面前悬浮，阿九和老鬼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你消失了整整三分钟。」阿九说，「我还以为你被天道拖走了。」
「我看见了它的核心。」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现在能碰的东西。」
绑定度80.5%。
「绑定度79.8%。」系统面板的数字在下降，「外挂【数据雨衣】已失效。数据侵蚀恢复。」
林砚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刺痛感又回来了。但暗红色的护盾还在——那是红品外挂【反噬豁免】在起作用。
「狩猎者来了。」阿九突然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轻松，「我能感觉到它们的信号——在游乐园的东门，至少有十二个。」
老鬼立刻举起了手枪。「十二个？我们只有三个人。」
「不。」阿九摇了摇头，「我们有四个。」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了一下。数据球的光芒突然变成了血红色，像某种被激活的警报。整个地下空间的地面开始震动，像某种被唤醒的地底巨兽。
「我把裁决塔的后门漏洞扩散到了整个网络。」阿九的表情极其坚定，「现在，所有被净化程序攻击过的宿主都能收到我的信号。他们正在向这里汇聚。」
「多少？」林砚问。
「至少三十个。」阿九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都是绑定度超过75%的高阶宿主。」
三十个高阶宿主。林砚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这是他和天道之间的第一场正面交锋——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个刚刚成立的联盟。
但他们必须尽快准备。狩猎者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老鬼。」林砚转身看向那个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你去入口处设下陷阱。阿九，你继续维持数据球的运作，尽可能延长漏洞的持续时间。」
「那你呢？」阿九问。
林砚看向鬼屋的出口，看向灰白色的天空，看向那个隐藏在云层深处的、看不见的敌人。
「我去会会那些狩猎者。」他的声音很平静，「一个人。」
阿九和老鬼同时惊讶地看着他。
「你疯了吗？」老鬼说，「他们至少有十二个！」
「正因为我是一个人。」林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狩猎者的目标是我。如果我单独行动，就能把它们引开，给其他人争取时间。」
阿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的绑定度已经超过80%，天道会优先追踪你。但是……」她看向林砚身上的暗红色护盾，「你确定你能扛住？」
「不确定。」林砚坦诚地说，「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转身走向出口。暗红色的护盾在他皮肤表面流动。绑定度80.5%——力量与弱点的数字。
游乐园的东门外，黑色的雾气正在凝聚。其中隐藏着十二个冰冷的气息，像某种被数据化的猎犬，正在锁定他的位置。
狩猎者，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