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的收容所比昨天安静了很多。金鳞守望的光柱从白金色退回了暖金色，然后又在正午之前退成了极淡的琥珀色——能量储备只剩三成多，每一次脉动都比上一次更轻更慢。但它还在。每三秒一次，极稳极平。
林砚在菜地里帮盾山浇水。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困，是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疲惫感。金鳞守望消耗了六成的能量，他的身体在某种层面上感同身受。小瑶说这叫深层共振，不致命，但需要休息。
"你至少应该睡四个小时。"小瑶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碗小米粥和一碟腌萝卜。
"银鳞守望还剩三成没激活。"林砚接过粥碗，米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极暖极柔，"灰雾深处的银鳞本体已经开始移动了。如果它在守望塔还没完全激活之前就到了——"
"它不会攻击守望塔。"小瑶在他旁边坐下来，"金鳞和银鳞是一对。它在灰雾中守了那么久，不会伤害自己的守望塔。问题不在它——在灰雾。"
她说得对。金鳞守望的半休眠状态意味着东墙外的灰雾压制力减弱了将近一半。从黎明到现在，灰雾的边界线已经向内推进了大约三百米。不快。但持续。像潮水涨上来之前那种极缓慢但极确定的前移。
盾山从菜畦里抬起头，指了指东边。它不擅长说话。但它指的方向很准——灰雾最浓的地方。
"银鳞守望在灰雾的另一侧。"林砚放下粥碗，"要去手动激活它，必须穿过一千七百米的裂隙壁。"
"子体已经穿透了裂隙壁。"小瑶调出光屏，三十二枚子体的实时状态以绿色的数据流显示在光幕上，"它们在裂隙壁中留下了一条通道。不是空洞——是子体编织出来的数据链隧道。直径大概一点二米。刚好够一个人爬过去。"
爬。不是走。裂隙壁不是普通的灰雾——它是两个位面之间的疤痕组织，密度极高，空间也极不稳定。子体能在其中维持一条隧道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的能量储备。
"一点二米的隧道，一千七百米长。"林砚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前提是隧道不会塌。"小瑶说，光屏上跳出一行红色的数值，"裂隙壁的压缩率在上升。金鳞守望的半休眠状态让灰雾失去了压制力，灰雾的密度在回升。隧道壁受到的压力每十分钟增加约百分之三。"
也就是说必须在两小时内来回。一旦隧道塌了，就只能等金鳞守望恢复能量后重新打通——至少十二个小时。而十二个小时内，灰雾会推进到多远，没人知道。
林砚站起来。疲惫感还在，但比黎明时已经轻了很多。他走到东墙下，把手放在金鳞守望的光柱上。琥珀色的光芒极淡极薄，但仍在他的指尖下微微脉动。每三秒一次。像心跳。
【叮！检测到宿主意愿前往裂隙壁深处手动激活银鳞守望+金鳞守望处于半休眠状态+时间窗口不足两小时，随机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根系同行·空间稳定】（时效：单程）以收容所菜地中积蓄的位面本源为锚点，在数据链隧道中生成植物根系结构，将隧道壁稳定性提升300%。每延伸一米消耗零点零一位面本源。当前菜地储备：3.2单位。最大延伸距离：320米。】
三百二十米。远不够一千七百米。但至少能把前三百米的隧道壁加固到不会塌的程度。
"前段安全，中段靠速度和运气。"林砚说。
小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极小的浅绿色种子，放在林砚手心里。种子只有米粒大小，表面有极细极密的纹路——是活的。
"院子里的第一株月光藤留下的种子。"她说，"月光藤的根系在地下蔓延的速度比任何植物都快。如果你在隧道里感觉到墙壁在收缩——把它种在脚底。它会在一分钟内长出足够撑住通道的根系。"
林砚把种子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口袋内侧是收容所的布料——极厚极粗的麻布。种子隔着布料贴在他的胸口上，有一种极细微的脉动。不是心跳。是根系在等待。
盾山从背后又拆下一块工装——这次不是金属片，是一块极薄的浅灰色石板。石板上有凹陷的手掌印。盾山把石板递给林砚，然后把他的手按在凹陷处。
石板中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震动。然后林砚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石板直接把画面投射到了他的意识中。银鳞守望。裂隙壁的另一侧。灰色结晶包裹的银色之树。树枝上的银色光珠在极缓慢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极细小的银色粉尘。
"它在等。"林砚说。
盾山的光学传感器闪了一下绿色。
画面又变了一次。这一次是银鳞守望的根部——灰色结晶的深处，有一处极小的裂缝。裂缝中渗出的不是灰雾，是一种极暗极浓的黑色液体。液体沿着裂缝向下渗透，每渗透一滴，银色光珠中的光芒就暗一丝。
"恶意外挂侵蚀。"小瑶看着光屏上的分析数据，"不是灰雾造成的。是一种专门针对远古守护者装置的腐蚀性外挂。来源不明。但它已经在银鳞守望的根部侵蚀了——至少几百年。"
这就是为什么银鳞守望的活性只有百分之四十一。不是灰雾压制了它。是有东西在从内部瓦解它。
"如果我激活了银鳞守望，那东西会怎么样？"
"会加速。"小瑶说，语气比平时更沉，"银鳞守望启动后会释放净化脉冲。净化脉冲会试图清除所有异常数据——包括那股黑色液体。但液体已经渗入根部几百年了。强行清除——可能会让守望塔的结构崩溃。"
林砚把手从光柱上拿开。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金鳞守望还在，但它能给的保护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只会越来越少。
"有没有办法先清除那东西，再激活守望？"
小瑶在光屏上翻了好几页数据。然后她停住了。
"月光藤的根系。"她说，"月光藤不止是撑住通道。它的根系会主动吸收异常能量——包括恶意外挂。如果在银鳞守望的根部种下月光藤，它有可能会把那几百年的黑色液体全部吸走。"
"但月光藤吸了那么多恶意外挂——它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小瑶看着林砚，"收容所里种的第一株月光藤，吸收的都是灰雾的残余。灰雾是被动的。恶意外挂是主动的。如果月光藤吸收了它——要么净化，要么被污染。"
林砚从口袋里取出月光藤的种子。米粒大小的种子在他的掌心极安静地躺着。透过种子的外壳，他能感觉到细小的根系在等待。
"如果我去了——"
"收容所交给我和盾山。"小瑶说，语气极稳极平。她很少这样说话。平时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点调侃和一点温柔。但现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盾山又闪了一下绿灯。
林砚把月光藤的种子重新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到菜地中央，蹲下来把双手按在土壤上。位面溯源外挂激活。土壤中的残余本源开始汇聚——三十二枚子体在数据链隧道中输入的能量，金鳞守望脉冲释放的残余，月光藤根系在地下缓慢释放的精华。所有残余都以极细极密的金色丝线汇聚到他的掌心。
不需要抽干。只需要激活外挂需要的那零点几单位。
金色丝线在他的指尖绕了三圈，然后钻进皮肤，沿着血管向上走，最终停在他的锁骨上方，凝成三个极小的金色光点。外挂激活完毕。根系同行——已就绪。
他站起来，走向东墙外的灰雾边界。灰雾的锋线已经比昨天逼近了将近四百米。空气里有灰雾特有的冰凉甜腥味。
子体隧道入口就在锋线前方五十米处。一个极小的光圈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光圈中的光芒是绿色的——子体编织出来的数据链在发光。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收容所。小瑶站在东墙下，盾山站在她旁边。金鳞守望的光柱在她身后闪着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光芒。
"两小时。"他说。
"两小时。"小瑶说。
他弯腰钻进光圈。隧道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灰雾在外面缓慢旋转。灰雾中偶尔闪过极细小的光点。不是星星。是远古守护者时代残留在灰雾中的数据碎片。
前三百米很稳。根系同行在隧道壁上蔓延出极细极密的金色根须，每一根根须都深深扎进灰雾中，把隧道壁的稳定性从基线推高了百分之三百。三百米之后根须消失了。隧道壁开始微微颤动。压缩率每十分钟百分之三——不是错觉。灰雾确实在向内压。
林砚加快了速度。一千米。一千二百米。隧道壁的颤动变成了明显的收缩——每收缩一次，隧道的直径就减少大约两厘米。一点二米变成了一点一米，又变成了一点零五米。
一千五百米。他能听见灰雾压缩隧道壁的声音——一种极低极沉的闷响。隧道直径不到一米了。他开始匍匐前进。月光藤的种子贴着他的胸口，根系在等待。
一千七百米。隧道尽头亮着银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