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最暗。月光退到了云层的另一边，花房里的向日葵收敛了花瓣，灰雾中的那双淡金色眼睛仍然睁着，在黑暗里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
林砚站在花房门口，衣角被夜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他已经站了很久。不是犹豫——而是感受。晶体在胸口以规律的节奏跳动着，远古共鸣的纹路随之亮起又暗下。翻译层已经稳定运行——不是将语言翻译成词汇，而是将远古的意志翻译成更原始的东西：情绪。温度。
"先生。"小瑶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远古共鸣稳定运行十七分钟了。它的能量输出在下降，像在刻意降低存在感。"
"它在小心。"林砚说。
"是的——它在小心，不吓到我们。"
甄姬从花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茉莉花的清香混着蜂蜜的甜意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她把茶杯递到林砚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微微发凉。
"你要去？"
"我要去。"
她没再问，只是从袖口里抽出一条浅蓝色的丝带——在收容所里自己织的，庭院里种出的蚕丝。丝带末端绣着一朵极小的向日葵。她系在林砚手腕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路上带着。"
林砚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极淡的蓝，像清晨天边最后一缕夜色褪去后的天空。向日葵的刺绣用了金黄的丝线，在晶体微光中隐隐发亮。
"我会回来。"
他走出花房。庭院里的青石板在脚下发出沉实的声响，向日葵在两侧摇摆。三级信号塔的防护屏障在他走近时自动张开了一个极小的出口。
林砚跨出了屏障。
灰雾立刻涌上来——不是吞噬，而是包裹。雾气贴着皮肤流过，触感像极细的丝绸被风拂过手背。雾气中没有寒冷，反而有一种温热的、生命般的温度。远古共鸣的纹路在他全身亮起，灰雾中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
他看到的不是翻涌的灰雾，而是色彩。
雾气中漂浮着极细的光点——淡蓝的、暖黄的、浅绿的、淡紫的。光点缓慢地漂浮、旋转、交叠，像一场极慢极美的无声烟花。
林砚伸出手，一颗淡蓝色的光点落在掌心。
光点碎裂——展开成一幅画面，像水波在皮肤上荡漾：一片极广的草原，一座简朴的石头小屋，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胸口有一颗晶体在发光。画面散去。
又一颗淡黄色光点落在他肩上——同一个人影蹲在石屋前，手里捧着泥土，泥土里一株幼苗在晶体光芒中抽出两片嫩绿的叶子。
"这些——是他的记忆。"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先生。"小瑶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安静，"这些记忆碎片正在被清晰化。它们的年龄——至少是峡谷存在时间的一千倍。"
林砚继续往前走。更多的光点触及他的皮肤，展开更多的画面：幼苗长成参天大树。院子里开满了散发着微光的陌生花朵。人影坐在树下，怀里抱着一只极小的灰白色生物，正在用晶体的光芒治愈它受伤的翅膀。
那只生物的模样，和收容所里正在沉睡的蚀体净化体，有着说不清的相似。
灰雾突然变薄了——不是散开，而是被温柔地拨开。
林砚看到了它。
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胸口。它的身体半埋在灰雾下方缓慢流动的暗蓝色液体中。鳞片上的极光色泽在他靠近时变得更加明亮，每一次翻转都释放出一小群淡金色光点。
巨大的淡金色眼睛俯视着林砚。竖瞳中的银色纹路不再随机流动——它们形成了某种符号，像极古老的文字。
晶体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远古共鸣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双臂、指尖。他的手掌开始发光——介于金与银之间的柔光。
远古存在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它在笑。那双眼睛弯起的样子，让林砚无比确定地知道：它在笑。像看到了期盼已久的事物终于到来。
然后，更多的意志流淌过来——
——你来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直到晶体再次亮起。我知道新的持有者诞生了。所以我又开始等。等你长大。等你走过足够远的路。等你足够强大，能够看到灰雾这边。
林砚的眼眶湿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更多的画面涌来：远古存在和第一代持有者并肩站在灰雾边缘。持有者伸出手，远古存在低下头，用鼻尖的鳞片轻轻触碰了那只手。灰雾翻涌，大量光点像礼花般绽放——那道光，就是第一座信号塔的起源。
"原来——"林砚的声音沙哑，"是你帮他建了第一座塔。"
——不是帮。是我们一起。他有一颗晶体。我有时间。我们一起，让灰雾中有了第一盏灯。
林砚低头看着胸口的晶体。它的光芒此刻极温暖——像冬天里捧在手心的一杯热茶。
——你的塔只有三级，太低了。灰雾中有很多眼睛。不是所有眼睛都像我一样友善。
远古存在的鳞片翻转加速，极光中混入一缕暗红色——担忧的颜色。
——灰雾深处有东西在苏醒。它在找你。
林砚的手握紧了。"是谁？"
远古存在的眼睛望向灰雾的更深处。那里漆黑一片，但在黑暗的尽头，有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在移动——像地平线下一头蛰伏的巨兽翻了一下身。
——不是谁。是所有被遗忘的。所有被收容所驱逐的。所有的孤独、愤怒、绝望。它们在灰雾中融合成了一个东西。它叫"渊"。
远古存在的注视比之前更加郑重。
——它正在醒来。你要在天亮之前，把信号塔升到四级。否则它看到的第一盏灯，会是你的灯。
【叮！接收到远古情报，随机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四级塔基蓝图】（一次性）——解锁四级信号塔的建筑配方。所需材料：远古鳞片（1片）+ 三级晶体能量（已满足）+ 治愈之光纯度达到90%。建造时间：1小时（可加速）。】
【四级塔基蓝图已接收——来自远古存在的赠礼】
远古存在缓缓抬起一只前肢——每一次移动都带起灰雾中无数光点，像搅动了星海。前肢末端是一块颜色极深的鳞片。它用自己的前肢，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鳞片从身上剥离了下来。
鳞片飘落，像极轻的叶子，在灰雾中旋转着落在林砚掌心。
鳞片是温暖的。带着远古存在亿万年的体温。
"你把它给了我——你会受伤。"
远古存在的眼睛弯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温柔。
——不会。鳞片会再长。但你的塔，只有这一次机会。
它低下头，巨大的眼睛离林砚极近。竖瞳中的银色纹路全部亮起，像一条河流在金色的眼眸中奔涌。
——去吧。建造你的塔。然后我们会再次并肩——像我曾经和他并肩一样。
林砚将鳞片紧紧握在手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进血脉，和晶体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他转过身，向收容所走去。
灰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了一下，隐入了深色的背景。但林砚知道它还在——就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像很多年前看着另一个背影一样。
天空的东方开始泛白。晨光照在庭院里，向日葵展开了花瓣，像打开了一千面迎接太阳的旗帜。
甄姬站在花房门口，手腕上也系了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她看到林砚手中的鳞片，眉头微皱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去叫大家起床。"她的声音像早晨的第一阵微风。"今天会很忙。"
林砚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远古鳞片在晨光中闪烁着极光般的色泽。
四级信号塔。一个名为"渊"的远古敌人。一群被遗忘者的集合体。
但他的胸口有一个温暖的晶体。他的手心有一片百万年的鳞片。他的身后，有一双淡金色的眼睛在灰雾中守护。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