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界面的光很冷,像手术室无影灯的颜色,毫无温度地洒在林昭脸上。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医院大厅的门口。白色瓷砖亮得刺眼,能照出人的影子,但那些影子都不太正常——有的比本人高一头,有的缺了半边身体,有的在做和本人完全不同的动作,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处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像是走进了一个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停尸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正对面的电子屏幕上,血红色的字在跳动,字迹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

【副本二:废弃峡谷医院】
【难度评级:C+】
【存活条件:在护士长完成「点名」前,进入住院部三楼。】
【死亡规则:】
① 本副本禁止使用任何治疗装备。违者神魂抹杀。
② 住院部所有病房的门牌号,在午夜12点后会翻转。进入翻转后的房间,将被诊断为「精神异常」。
③ 护士长手里没有点名册的时候,绝对不要让她看见你。
【祝您好运。】

  「禁止治疗装备。」林昭望着那几行字,后背一阵发凉,「这个副本没有安全区。受伤就是受伤,没有奶妈,没有回复,全靠自己扛。」他想起教室副本里的虚假走位和数据伪装,那些外挂在这个副本里依然能用,但治疗类的完全被封印了。这意味着任何伤口都会一直流血,直到他晕倒或者死亡。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但这里没有输液管。远处走廊里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吱呀、吱呀、吱呀,越来越近,像某种倒计时,每一声都踩在他的神经上。林昭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他躲到导诊台后面。玻璃桌面很脏,上面贴满了过期的药品广告,手指一碰就掉渣。透过缝隙往外看,他看见一辆白色平车,床上盖着白布,像有人躺着。推车的是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低着脑袋,口罩上方的眼睛闭着。

  但她推着空床。床上没有人。白布在空气中飘动,像有一个隐形的人躺在上面,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护士停在了导诊台前面。她的头慢慢转过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动作僵硬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口罩上方的眼睛睁开了——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像两颗玻璃球嵌在眼眶里。

  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林昭读出了唇语:「34号。」

  护士转身推着空床离开了。吱呀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昭从台子后面走出来,顺着走廊往前走。两侧诊室的门牌写着「内科」「外科」「骨科」,字迹模糊,像被水泡过。他推开一扇诊室门。检查床上铺着白床单,墙上的病历架摆满文件夹,纸页泛黄。他抽出一本,封面写着:「患者:林昭。诊断:外挂依赖症。治疗方案:格式化。」

  他翻看病历。里面夹着一张X光片。片子上不是骨骼,是一串绿色的代码,中间有一块区域是黑色的——和他镜面世界里空洞的左眼位置完全一致。

  「这些病历是副本根据你的数据生成的。」人机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治疗方案「格式化」就是清除你的外挂。把你恢复到出厂设置。」

  「那我的「出厂设置」是什么?」

  人机沉默了几秒:「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系统,没有外挂,没有关于这个副本的任何记忆。他会忘记自己来过这里,忘记自己经历过什么,变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

  林昭把病历放回架上。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护士长的脚步声又近了,吱呀、吱呀、吱呀。他关上门,躲到检查床下面,屏住呼吸。床底下很脏,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有一根断裂的注射器针头。

  护士推着空床进了诊室。她的纯白眼睛从床底缝隙里看进来,和林昭对视了。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道浓得刺鼻。

  她的嘴唇动了:「35号。」

  白布从平车上飘了起来,像被风吹起。床底下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压近,带着冰凉的触感。

  林昭翻滚到一侧,撞开诊室的门,冲进走廊。身后传来护士执着的声音:「35号。35号。35号。」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催命符。

  他跑过挂号室,冲进药房,反锁门。靠在货架上喘气时,口袋里的碎片突然发烫了。

【叮!消耗位面本源1点,触发随机外挂弹窗!】

【绿品外挂:【虚假 footsteps】(3分钟)移动时产生额外的脚步声信号,迷惑敌方声学定位。冷却:10分钟。】

  门外的护士停顿了几秒。林昭轻轻往左边移动,脚步声从右边传来。他再往右移,脚步声从左前方传来。护士推着空床走了。吱呀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昭走出药房,穿过大厅,走向后门的货运电梯。路过服务台时,他瞥见《住院须知》上用红字写着:「三楼重症监护室的患者全部患有「外挂依赖症」。请在12点前离开三楼。否则,您将和他们一样。」

  和他们一样——变成没有意识的病床上的数据残骸。他想起那本病历上的诊断书,「格式化」听起来像电脑操作,但对一个人来说,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事——失去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自己。

  他走进货运电梯,按下「3F」。电梯上升时,不锈钢的四面镜子映出他的脸,左眼依然空洞,镜面世界的侵蚀在持续。电梯到达三楼,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过了分。两侧病房的门都开着,每间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床单,脚趾灰白。第八间病房的门牌下贴着一张照片:原生主的照片,笑得很灿烂。诊断书:「入院日期:3月17日。诊断:外挂依赖症晚期。治疗方案:格式化。」

  0317就是3月17日。是原生主入院的日期,也是他死亡的日期。林昭的喉咙发紧。前一个「林昭」在这里接受了「治疗」,然后变成了数据残骸。而他继承了这个身体,也继承了这个命运。

  病床上的「病人」动了一下。白床单从胸口凹陷,一只手伸了出来——灰白色的皮肤,手指上有一块蓝色碎片纹路。手在比划一个「三」。

  身后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长来了。她的口罩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原生主的脸,0317的脸,但半透明,能看到后面流动的代码。

  「survived_0317。」他说,「好久不见。」

  林昭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声带被副本屏蔽了。

  0317转身推着空床走进病房,床上的李白红队成员坐了起来,对着林昭眨眨眼,然后化成绿色代码消散。

  电梯门开了。穿白大褂的「主治医师」站在里面,手里的病历本封面上写着「林昭」。他抬起头,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和林昭一模一样的眼睛。

  「该做手术了。」他说。

  林昭没有动。他能感觉到主治医师身上传来的压迫感——那不是红队成员的压迫感,是某种更深邃的、属于系统本身的压迫感。这个人知道他的所有数据,所有弱点,所有秘密。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主治医师不能主动攻击玩家。规则限制了他的权限。他只能「治疗」,不能「伤害」。

  「我拒绝治疗。」林昭说。他的声音恢复了,虽然沙哑。

  主治医师微微挑眉:「拒绝治疗的后果,是病情恶化。你的「外挂依赖症」已经到了晚期。再不治疗,你会被外挂同化。」

  「同化总比格式化好。」林昭说,「至少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主治医师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翻看病历本,动作优雅得像在读一本小说。

  「上一个拒绝治疗的宿主,变成了野怪。」他说,「你知道峡谷里的野怪是什么吗?」

  林昭没有回答。

  「是被同化的宿主。」主治医师微笑,「他们还记得战斗的本能,但忘记了为什么而战。他们变成了系统的兵线,永不停歇地冲向对方的防御塔。」

  电梯门开始关闭。主治医师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电梯里,随着门缓缓合拢,他的脸逐渐被黑暗吞没。

  「手术时间定在午夜。」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到时候,我会来给你麻醉。」

  电梯门完全关闭了。林昭独自站在三楼走廊里,四周是八间病房,每间都有一个「病人」在等着他。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碎片。它们很烫。

  第三块碎片在主治医师手里。而主治医师是系统的一部分。

  要从一个系统管理员手里偷东西,比从红队队长手里偷更难。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林昭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八间病房。每间病房的门牌都在微微发光,像在呼吸。第八间病房的门牌是「08」,下面贴着原生主的照片。

  他推开门。

  病床上的「病人」已经坐了起来。不是原生主,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胸牌上写着「林昭」,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但林昭知道,这只是一个幻象——0317留给他的最后的信息。

  少年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林昭凑过去,读他的唇语:「地下三层。真相在那里。」

  幻象消散了。病床上只剩下白床单,和那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

  林昭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开着,门后面传来微弱的音乐声——像某种怀旧的钢琴曲,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他走向楼梯间。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楼梯的扶手是铁的,冰冷刺骨。他往下走,一层、两层,到了B1。

  B1是太平间。

  门上的牌子写着「停尸房」,但字迹模糊,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林昭推开门,里面的温度骤降。冷柜整齐地排列在房间里,像某种诡异的书架。

  每个冷柜的抽屉上都贴着一张标签。他随手拉开一个,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闭着眼睛,像在睡觉。胸牌上写着「林昭」。日期是「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