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星空中的寂静只维持了七分钟。
当第一声惨叫从副本的某个角落传来时，林深正蹲在代码矩阵的残骸前，试图理解规则死循环产生的物理效应。版本六的光痕在他身边剧烈波动，像某种受到惊吓的深海生物。
「是东区的宿舍楼。」版本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十七 名玩家在同一秒内消失了。」
林深抬起头。他能感觉到副本的空间结构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规则死循环并没有让副本变得安全，反而像某种被撕裂的伤口，露出了底下更危险的东西。那些消失的玩家不是被格式化了，而是被"吞"进了空间的夹缝中。
「不是规则杀死的他们。」林深站起身，右臂上的蓝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背，「是规则之外的什么东西。」
版本六沉默。它正在以每秒万亿次的速度扫描副本的每一个角落，但扫描结果让它困惑——那些消失的玩家不在副本的任何已知坐标中，像是被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
「我们需要去现场。」林深说。
版本六没有反对。它伸出手，数据星空开始旋转，像某种被搅拌的星河。林深能感觉到空间在拉伸，像某种被拉长的橡皮筋，然后猛地弹回——他们已经站在了东区宿舍楼的天台上。
这里和刚进入副本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焦糊味，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空洞的气味，像某种被尘封了千年的地下室门被打开时涌出的空气。林深皱了皱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外挂背包在发热，六个技能槽中有三个亮起了微光。
「 十七 人」——林深环顾天台，「同时消失，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有一声。」
「什么声音？」版本六问。
「像某种被吸进去的声音。」林深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一瞬间的感知，「像某种被涡流吞噬的落叶。」
他的话音刚落，天台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他的影子，也不是版本六的影子——那是一个扭曲的、不断变化形状的影子，像某种被困在玻璃后面的怪物。林深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是对未知本能的恐惧。
「它在看着我们。」林深低声说。
影子没有回应。但它开始移动，像某种被释放的墨水，在天台地面上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灰白的、像某种被曝光的底片一样的画面。林深能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失去颜色，像某种被抽走了生命力的花朵。
「跑！」版本六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影子的边缘碰到了林深的鞋尖，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吞没了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分解，像某种被扔进粉碎机的纸张，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存在感。外挂背包疯狂震动，所有技能槽同时亮起，但没有任何一个弹窗出现。
【叮！检测到规则之外的异常力量，检测到宿主濒死状态，随机外挂弹窗！】
【紫品外挂：【虚假走位·空间置换】（限时10秒）——在死亡判定发生的瞬间，将自身存在替换为副本内的任意一个非玩家实体，规避死亡。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弹窗出现的瞬间，林深做出了选择。他没有选择替换为某个安全的物体，而是选择了替换为——那片正在蔓延的影子本身。
剧痛。
像某种被撕裂的灵魂，像某种被强行塞进错误容器里的水流。林深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压缩、被扭曲、被拉长，然后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里重新展开。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站在一片灰白的空间中，脚下是像某种被冻结的湖面一样的地面，头顶是像某种被烧焦的夜空一样的黑暗。
「欢迎来到夹缝。」一个声音说。
林深转身。一个身影站在灰白空间的中央，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外套，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那个人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林深问。
「我是 十七 分之一。」那个人说，「或者说，我是他们剩下的一点意识碎片。」
林深沉默了。他看向灰白空间的尽头，那里有一堵墙——不，那不是墙，那是副本的边缘，像某种被磨砂玻璃封死的窗户。他能看见后面有东西在移动，像某种被关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动物。
「那些消失的玩家都在这里？」林深问。
「不。」那个人的黑洞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我们只是被吐出来的残渣。真正被吞掉的东西，在更深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指向灰白空间的下方。那里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像某种被压缩的墨汁，连光都会被吞噬。林深能感觉到从那片黑暗中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某种被饥饿了千万年的存在正在等待下一顿餐食。
「副本的筛选机制。」那个人说，「规则死循环触发了副本的自我保护。它开始清理'异常'——而对我们这些玩家来说，异常就是'活着'本身。」
林深握紧拳头。他的外挂背包还在冷却中，但那个紫品外挂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能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夹缝空间之间还有一丝微弱的联系。只要利用好这丝联系，他就能回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深问。
「因为你是第一个能跟过来的人。」那个人说，「前面的十七个人都死了。你是第一个触发了外挂、并且敢于跳进影子本身的人。」
灰白空间开始震动。像某种被敲响的钟，整个空间都在颤抖。那个人——那个十七分之一的意识碎片——开始变得透明，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烟雾。
「快回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告诉他们——副本不是在杀人。它在'修剪'。而修剪者已经注意到你了。」
林深伸出手，但指尖只穿过了虚无。那个意识碎片消失了，像某种被蒸发的水滴。灰白空间开始崩塌，像某种被砸碎的镜子，裂缝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最后的记忆是一股巨大的推力，像某种被压缩的弹簧，将他弹回了现实。
他在宿舍楼的天台上醒来，版本六正俯身看着他。
「你消失了三十秒。」版本六说，「但那三十秒里，你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了。如果不是外挂还在生效，我已经以为你死了。」
林深坐起身，看向自己的手。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那种冰寒的触感仍然残留在骨缝里。他能感觉到外挂背包中的紫品技能已经进入冷却，但红品技能的冷却状态没有改变——七十二小时的红品禁闭还在继续。
「我看到夹缝了。」林深说，「那些消失的玩家不是死了，是被送进了一个介于规则内外的空间。副本在'修剪'异常，而修剪者——」他顿了顿，「修剪者不是一个程序。它是一个意识。」
版本六的光痕剧烈波动。它正在将林深的描述和它自己掌握的数据进行比对，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感到不安的结论。
「如果修剪者是一个意识，」版本六说，「那么规则死循环困不住它。它只是在等待——等待死循环结束，等待规则修复的那一刻。」
林深望向远处的黑暗。他能感觉到那个古老的存在正在沉睡，但它睡眠很浅。七十二小时——这个缓冲期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危险。因为在这段时间里，那个意识会不断地尝试接触他们，像某种被关在水族馆里的鲨鱼，一次又一次地撞向玻璃。
而每一次撞击，都会让玻璃出现新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