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路没有名字,只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和被风蚀的碎石。三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两侧是崩塌的山壁,裸露的岩石呈现出被大火焚烧过的焦黑色。头顶的天光被层云压得极低,像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铅板。

林砚的左臂仍处在半数据化状态。那些蓝色的光点在皮肤下游走,像一群被囚禁的萤火虫。他能感觉到左臂的温度比右臂低三度,触觉迟钝得像隔了一层橡胶。最麻烦的是,这道数据化的区域正在缓慢向上蔓延——昨天还在肘部,今天已经到了肩头。

"反噬在扩散。"林幽的声音带着忧虑,"红品外挂的永久性损伤通常以每天百分之零点五的速度扩展。按这个速度,七天内你的整条左臂会完全数据化。"

"然后呢?"林砚问。

"然后你会开始失去对那条手臂的控制。"林幽说,"最终,它会变成一柄峡谷数据构成的武器——只听从峡谷天道的指令。"

林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些光点在指缝间穿梭。这条手臂曾经握过无数把武器,劈斩过无数敌人。如果它最终要背叛自己,他宁愿现在就把它砍下来。

但砍下来没有用。数据化的根源在源代码核心,在灵魂层面。切断肢体只会让反噬扩散得更快。

"前面有东西。"野区主宰突然停下脚步。

林砚抬头。前方三百米处,河床的拐角处矗立着一堵灰色的墙。那不是岩石,而是某种凝固的数据屏障,表面流动着细碎的蓝光。屏障后面,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

"研究站。"林幽说,"你父亲留下的坐标没错。"

但野区主宰没有动。它的熊掌按在地上,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野兽。

"屏障上有东西。"它说,"活的。"

林砚眯起眼。他看不见屏障后面有什么,但源代码核心给出了提示——一种低频率的震动,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翻身。他向前走了几步,将右掌贴在数据屏障上。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窜入手臂,带着某种熟悉的频率。林砚能"听"到屏障内部的信息流——不是敌意,而是某种被压抑的愤怒。那些愤怒像被封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嗡鸣着,寻找出口。

"是残留的宿主。"林砚收回手,"他们被同化了一部分,但还没有完全变成野怪。"

"多少?"

"至少二十个。"林砚能感觉到那股愤怒的规模,"而且他们的同化程度很高。"

野区主宰的低沉震动变成了低吼。它的毛发根根竖立,利爪从肉垫中弹出,在岩石上刮出五道白痕。

"让我进去。"林砚说。

"你疯了?"林幽惊呼,"他们现在处于半失控状态,任何外来刺激都会让他们彻底暴走。"

"那正是我需要的。"林砚看向野区主宰,"如果我释放源代码核心的能量,能不能暂时压制他们的同化进程?"

"可以,但代价很大。"野区主宰说,"你的同化进度会再次上涨。"

林砚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胸腔里源代码核心的跳动,像一面被敲响的鼓。他知道每一次使用力量都在加速自己的异化,但他没有选择。如果不压制这些半失控的宿主,研究站里的资料就无法安全取出。

"动手。"他说。

野区主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的双掌狠狠砸在地面上,震起漫天的碎石。一道金色的波纹从它脚下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迅速扫过整片河床。数据屏障接触到金色波纹的瞬间,蓝光剧烈地闪烁,然后像被晒化的冰一样融化了。

屏障后面的世界暴露在灰天之下。

那是一片废墟。倒塌的墙壁上爬满了蓝色的数据藤蔓,断裂的钢筋从水泥中伸出,像某种巨兽的肋骨。二十多个半透明的身影在废墟间游荡,他们的身体时隐时现,五官模糊不清,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林砚能看见他们眼中的红光——那是同化进度的标志。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某种被植入的芯片。

他向前迈了一步。

源代码核心自动做出反应。不是弹窗,不是选择,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林砚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核心涌出,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他的皮肤下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苏醒。

那些半透明的身影猛地停下。他们齐刷刷地转向林砚,空洞的眼窝中亮起两点红光。然后,他们发出了某种非人的嚎叫——不是喉咙发出的声音,而是数据流在空气中摩擦产生的尖啸。

二十道身影同时扑来。

林砚没有后退。他抬起右掌,掌心朝前。源代码核心的能量汇聚在掌中,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淡金色光球。他能感觉到那些数据藤蔓在退缩,能感觉到那些同化宿主在距离他十米的地方停滞不前。

光球猛然炸开。

金色的冲击波以林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半透明的身影被冲击波扫中,像被狂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向后飞退。他们的身体在空中解体,化作无数细碎的数据碎片,像一场逆飞的雪。

冲击持续了五秒。

当尘埃落定,废墟中恢复了寂静。那些半透明的身影不见了,只留下地面上淡淡的蓝色痕迹,像某种被蒸发的水渍。

林砚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能感觉到同化进度在上涨——从百分之六十二跳到百分之六十八。源代码核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没事吧?"野区主宰问。

"没事。"林砚站起身,但左臂的颤抖出卖了他。那条数据化的手臂现在已经蔓延到肩膀,蓝色的光点在锁骨处闪烁,像某种不祥的纹身。

"同化进度百分之六十八。"林幽的声音带着焦虑,"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天后你的左半身会完全数据化。"

"三十天够了。"林砚看向废墟深处。在倒塌的研究站主体建筑前,一扇半掩的金属门正敞开着,像一只等待猎物入口的巨口。

他迈步向前。

废墟的地面踩上去嘎吱作响。那些蓝色的数据藤蔓在接触到他的脚踝时自动退开,像畏惧某种更高级的存在。林砚能感觉到研究站内部有某种古老的装置在运转,发出的低频震动与他的源代码核心产生共鸣。

那扇金属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走廊。墙壁上镶嵌着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微光。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门牌上印着模糊的字迹。林砚能看见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一些散落的文件,一些被烧毁的终端机。

"这里在二十年前发生过一场战斗。"林幽说,"我父亲......他在这里封印了某个东西。"

林砚没有说话。他沿着走廊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中回荡。他的源代码核心在持续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某种被唤醒的古老心跳。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某种被父亲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钛合金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细缝,从里面透出淡蓝色的光。

林砚将手放在门上。

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的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晶体周围环绕着七根金属柱,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林砚皮肤下浮现的金色纹路一模一样。

"位面本源碎片。"林幽的声音带着敬畏,"你父亲把交汇点的核心封印在了这里。"

林砚走向大厅中央。他能感觉到那块晶体在召唤他,像某种失散多年的亲人在呼唤。源代码核心的跳动与晶体的频率逐渐同步,发出柔和的嗡鸣。

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晶体的瞬间,大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只有晶体发出的蓝光,照亮了黑暗中浮现的某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站在晶体旁边,像一位等候多时的老友。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了你二十年。"

林砚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源代码核心在疯狂报警,但那个女人身上没有数据化的痕迹,没有同化的特征。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一个二十年前就该死去的人类。

"你是谁?"林砚问。

女人微笑。她的笑容在蓝光中显得格外温柔,但林砚能感觉到那温柔背后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是你母亲。"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