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光在视野尽头越来越亮，像某种被囚禁在峡谷深处的落日。光芒穿透记忆湖上空稀薄的数据雾气，在湖面上投下细碎的血色斑点——那是宿主们被侵蚀的记忆碎片。
林砚踏过记忆湖的最后一片水面。每走一步，脚下就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那是湖水中的记忆碎片在与他的绑定度共鸣。他能感到那些碎片向他涌来的微弱引力，像溺水者抓住岸边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半透明手掌中握着阿九塞给他的数据叶子，叶子已枯萎大半，边缘泛起灰白色的侵蚀纹路。叶脉中残留的阿九意识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视野尽头的光芒逐渐凝聚成一个具体的形状。那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竞技场。通体由暗蓝色的数据块砌成，每一块数据块表面都浮动着细密的符文。竞技场的两侧各有一座高塔，塔顶悬浮着两枚巨大的水晶——一枚猩红如血，一枚暗蓝如渊。空气中弥漫着臭氧被电离后的焦苦味，还有更深处传来的、一种低频的嗡鸣——那是竞技场底部的规则引擎在运转。
【副本识别：峡谷核心对局场】
【类型：终极试炼副本】
【规则：五对五对局——宿主阵营对抗天道阵营】
【警告：宿主阵营当前存活人数——1】
林砚停下脚步。竞技场边缘的数据墙壁上，他能看到四道模糊的身影——或者说，四道被数据侵蚀后凝固的残影。那是他本应有的队友。如今只剩下轮廓，像冰封在琥珀中的雕像。其中一个轮廓还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态，右手前伸，五指张开，指尖的数据已经彻底凝固成了灰白色的结晶。
「四对一。」阿九的声音从叶子中传出来，比之前更虚弱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但你的队友不是空的。他们变成了他们的装备。」
话音落下，竞技场的天道阵营一侧亮起光芒。五道身影在数据流中凝聚成形。林砚认出了其中三道——那是他在记忆湖中见过的面孔：一个曾经使用李白技能的宿主，如今浑身缠绕着青色的剑光，剑光的每一次旋转都在切碎他自身残留的数据；一个曾经使用妲己技能的宿主，如今双目空洞，嘴角挂着固定的微笑，那微笑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还有一个身材矮小、怀抱鲁班七号火炮的宿主，他的眼皮已经被数据侵蚀到半透明，能直接看到眼眶里旋转的蓝色光点。
另外两道身影是纯粹的峡谷天道造物：全身由暗红色数据流构成的执裁者，它的头部是一枚不断翻转的规则立方体；和一只体型庞大、双眼中旋转着规则符文的猩红主宰，每走一步都在竞技场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他们曾经也和你一样。」阿九说，「走到了最后一步。然后选择成为装备，换取下一次轮回的机会。每一次轮回，他们会丢失更多的记忆，直到变成纯粹的武器。」
林砚望着那五道身影。他试着寻找那个李白宿主眼中的任何一丝意识残留，但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的青色剑光只是规则在运转，就像一台被设定了自动程序的机器。
「所以我赢不了。」林砚说。
「没有人赢过。」阿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这不意味着你没有机会。规则是对称的——你每击杀一个曾经的宿主，就能夺取他的装备槽。集齐四个槽位，你就能和执裁者正面对抗。」
【叮！检测到终极试炼副本，随机外挂弹窗！】
【紫品外挂：【镜像复刻】（单局有效）——复制任意敌方宿主的装备槽到自身（上限：4槽）。复刻期间绑定度侵蚀速率×3。反噬：每复刻一个槽位，随机丢失一段对应宿主的记忆。】
林砚盯着那个"×3"——以他目前93.1%的绑定度，三倍侵蚀速率意味着他在这场对局中最多能撑四十分钟。但更让他警惕的是反噬条款。随机丢失记忆。他已经失去了妲己的桃花和阿九的初遇。下一个会是什么？
竞技场的正中央落下了一道光柱。光柱中浮现出一枚巨大的计时水晶，水晶表面显示着对局倒计时。
林砚踏入了竞技场。
脚下的数据砖瞬间亮起幽蓝色的铭文。他能感知到这片空间中的每一条规则——就像在真正的王者峡谷中一样，有三条主干道、野区、河道。但这里的野怪不是暴君和主宰，而是一道道游荡的宿主残魂。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臭氧的气味，每次呼吸都能感到数据微粒刮过喉咙的刺痛。
「对局开始。」天道阵营的执裁者发出冰冷的声音。它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段被反复播放了千百次的录音。
林砚没有冲向中路。他直接拐进了蓝区野区。指尖张开，一缕数据触须探入地面，感知到第一只野怪的方位——那是一个曾经的辅助宿主，如今已退化为一头游荡的数据兽。它的四足已经融合成两条粗壮的数据肢，背上隆起一排参差不齐的晶体尖刺。
他伏低身体，默数三步，猛然跃起，他跃起，右手化作一把纯粹由数据构成的短刃，刺入数据兽的后颈。短刃入体的瞬间，他能感到数据兽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宿主意识——那是一种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解脱。数据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崩解为一团碎片。
【击杀数据野怪。获得临时增益：移动速度+15%。时效：180秒。】
【绑定度：93.4%（+0.3%）。当前侵蚀速率：×1。】
林砚穿过河道，进入敌方红区——他的目标不是正面五对一，而是逐一猎杀。河水冰冷刺骨，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数据过载产生的感知幻觉。他的目标不是正面五对一——而是逐一猎杀。
第一个目标出现在视野中：那个怀抱鲁班火炮的宿主。
他站在红区入口，像一尊被程序锁定的炮塔。林砚伏在一块数据岩石后，右手按住地面。一缕数据触须无声地钻入地下，向宿主的脚底蔓延。他能感到触须穿过的每一寸数据土壤中的细微振动——那是宿主体内装备在持续运转的嗡鸣。
三、二、一。
触须猛然收紧。宿主的身体一歪，火炮偏离了准星。林砚从侧面冲出，手中的数据短刃直取宿主的喉咙。但刀刃在刺入的前一瞬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数据屏障挡住了——屏障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吸收他短刃上的能量。
【叮！检测到致命攻击，外挂自动触发——【镜像复刻】生效！】
【复刻目标：鲁班七号·火力压制（绿品装备）】
【当前绑定度侵蚀速率：×3。有效时间：40分钟。】
林砚的左手掌心裂开一道裂隙——一艘微型的数据火炮从中浮现。火炮的炮口旋转着凝聚能量，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扣动扳机，密集的数据弹丸倾泻而出。弹丸击中屏障的表面，每一发都在符文中炸开一朵细小的数据火花。屏障被击穿，宿主的身体向后仰倒。林砚没有给它起身的机会，第二发火炮直接命中胸口。
宿主崩解。留下的不是尸体，而是一枚悬浮的装备槽碎片——它像一片六边形的半透明晶体，内部流转着绿色的光芒。
【夺取装备槽：【火力压制】（绿品）——已装备。当前装备槽：1/4。】
【绑定度：94.8%（+1.4%）。当前侵蚀速率：×3。剩余安全时间预估：31分钟。】
【反噬触发：随机丢失记忆片段。丢失——第一次进入峡谷训练营的记忆。】
林砚的脑袋猛地一疼。一段记忆被抽离——他刚得到系统时，在训练营里第一次击杀木偶的兴奋感消失了。微不足道的一段记忆，但失去它的瞬间，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变轻。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个使用李白技能的宿主正穿过河道向这里赶来，身后跟着那头猩红主宰。李白宿主的每一步落地都踏出青色的剑痕，河水被剑意撕裂成两半。猩红主宰的双眼锁定着林砚的位置，它的视线像两束灼热的数据探照灯。
林砚没有选择正面对抗。他退入草丛，在半透明身体上覆盖一层数据伪装。心率在加速。他能感到绑定度上涨带来的细微刺痛——像无数根针正缓慢刺入骨髓。但他也感到了另一种东西：那枚新装备槽在他体内产生的共振。它像一块磁铁，吸引着其他宿主残魂靠近。
他伏在草丛中观察着李白宿主的移动轨迹——即便变成了装备，三步一停的肌肉记忆仍在。
但当他再次抬头望向对面高塔时，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竞技场的观众席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破旧校服、头发花白的少年。
那是他自己——十七岁的林砚。他的复制品安静地坐在最高一排，双手平放膝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下方的对局。少年手中握着一枚数据水晶，水晶里封印着一段林砚完全不知道存在过的记忆。
林砚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峡谷天道把他自己的记忆也做成了棋子。观众席上的那个少年不是敌人——但他的存在意味着，这场对局的赌注不只是装备槽和绑定度。还有林砚还不知道的那段记忆。
少年缓缓低下头，与林砚四目相对。他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
林砚握紧火炮，绑定度继续攀升。倒计时的数字在视野边缘闪烁。十八小时零八分钟。四十分钟的对局。三十一分钟的安全时间。还有观众席上那个沉默的自己。
他必须在这些数字归零之前，弄清楚峡谷天道究竟藏了什么。
